夜深了。
車廂裡的燈光調暗了，昏黃得有些慘淡。
原本嘈雜的人聲漸漸平息，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呼嚕聲，磨牙聲，還有孩子偶爾的夢囈。
路誌剛靠在硬座的椅背上，雙手抱在胸前。
他閉著眼睛，看似是在睡覺，實則眼皮留了一條縫，始終留意著車廂內的一舉一動。
那個把臭腳丫子翹在對面座位底下的謝頂漢子呼呼大睡；那個懷裡抱著孩子的婦女正在奶孩子；那個蹲在車廂連線處的青年，正在吞雲吐霧。
那個穿著不合身的灰夾克，身形乾瘦得像只猴子一樣的男人又來到這節車廂，沒記錯的話，他已經在這節車廂晃盪三個來回了，既不找座也不上廁所。
路誌剛悄悄將這人記在心裡。
還有對面這個穿舊軍裝的男人，依舊保持著幾個小時前的姿勢。
男人腰桿挺得筆直，只是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，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。
他懷裡那個藍布包袱，被他用兩隻粗糙的大手死死箍著，路誌剛注意到，從上車後，這個男人就一直抱著那個藍布包袱不鬆手。
在他身邊的女人睡得很不安穩，眉頭緊鎖，時不時發出兩聲壓抑的低咳。
“水……”女人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聲。
男人渾身一激靈，立馬有了反應。
他動作輕柔地把懷裡的包袱往腿上一放，騰出一隻手去夠桌子上的軍用水壺。
就在他挪動包袱的一瞬間，那塊藍布的一角不小心蹭到了小桌板的邊緣，布角掀開了一瞬。
路誌剛眼神一凝，裡面是一層舊報紙包裹起來的東西，看不出是什麼。
男人反應極快，像是被驚著了一樣，身子一聳，迅速把布角扯回來蓋嚴實，又神經質地四下張望了一圈，看見自己對面的路誌剛還在睡覺，自己旁邊的老頭剛剛去了廁所還沒回來。
他這才長出了一口氣，小心翼翼地給女人喂水。
“桂芬，慢點喝，不急。”男人聲音沙啞，用袖口輕輕擦去女人嘴角的水漬。
女人淺淺的喝了幾口便示意夠了，接著她虛弱地靠在男人肩頭，聲音很小道：“當家的，要不咱不治了吧，我怕到頭來病沒治好，連祖宗的東西都沒保住……”
男人收起水壺，替女人重新披好大衣，用只有兩個人的聲音小聲說道：“別瞎說，病一定能治好的，這東西咱們留著沒用，只要能救你一命，就值了。”
女人虛弱地靠在男人肩頭，眼角流下一行淚，“當家的，是我拖累你了……嗚嗚嗚……”
“不要說這種話。”男人把包袱抱得更緊了，“等治好了你的病，咱們就努力賺錢，等有了錢，咱們再想辦法把老祖宗的東西贖回來就是。”
路誌剛一直在對面假寐，兩人的說話聲音雖然很小，但凝神細聽之下，那些關鍵的字眼還是可以聽的清楚，雖然斷斷續續，但是已經足夠他拼出事情的全貌。
聽他們的意思，男人應該是拿了家裡祖傳的東西出來賣，為的是給女人治病。
只是這男人一看就是個老實巴交的，不懂江湖險惡。
他這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抱法，在有心人眼裡，那就是黑夜裡的燈籠，太扎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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