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十歲那年冬天,李教官把她叫到辦公室。辦公室很小,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個櫃子。桌上放著一份檔案,是她這兩年的訓練記錄——格鬥、射擊、體能、心理,每一項都寫著“優秀”。李教官坐在椅子上,看著她,目光和平時不一樣。不是那種冷冰冰的看,是另一種,像在看一個人,不是在評估一件東西。
“007,你來這裡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李教官重複了一遍,“你知道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嗎?”
林晚看著她。“訓練。畢業。殺人。”
李教官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怕嗎?”
“不怕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怕也沒用。”
李教官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,放在桌上。照片上是一個男孩,十歲左右,瘦瘦的,頭髮很長,遮住了眼睛。他穿著一件很大的衣服,空蕩蕩的,像掛在衣架上。他站在一面牆前面,牆是灰色的,和他衣服的顏色差不多,他整個人像要融進去一樣。
“他叫阿生。”李教官說,“三天前被抓進來的。他是別的組織派來的臥底,被發現了。上面的人要他死,用他來警告那些不老實的人。你來動手。”
林晚看著照片上的男孩。他的眼睛被頭髮遮住了,看不清表情。但她能感覺到,他在害怕。那種害怕從照片裡滲出來,像水從裂縫裡滲出來,擋都擋不住。
“什麼時候?”林晚問。
“現在。”
李教官站起來,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“007,你知道規矩。每個人都要殺。不殺,就死。你選。”
門開了。林晚跟著她走出去。走廊很長,燈很亮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她走在李教官後面,腳步很輕,像貓。她的手沒有抖,心跳很穩。她以為自己會怕,但她不怕。她只是覺得空,那種空比疼更難熬,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,留下一個洞,風從洞裡穿過去,嗚嗚地叫。
阿生被關在地下室裡。林晚跟著李教官走下樓梯,樓梯很窄,燈很暗,空氣裡有一股黴味和血腥味。她來過這裡一次,小月死的那天晚上,來看她的最後一面。那時候她怕,怕看到小月的臉,怕看到那些血,怕看到那個永遠閉不上的眼睛。現在她不怕了。怕也沒有用。
地下室裡站著兩個人,一個教官,一個守衛。教官手裡拿著一把刀,不長,很利,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冷光。他把刀遞給林晚。林晚接過來,刀很沉,握在手裡涼涼的,像握著一塊冰。她看著那把刀,刀刃上映出她的眼睛,灰色的,很亮。
阿生被綁在椅子上。繩子勒得很緊,陷進肉裡,他的手己經紫了。他的嘴被膠帶封著,說不出話,但喉嚨裡發出一種聲音,低低的,像小動物在叫。他的眼睛被頭髮遮住了,看不到表情。但他的肩膀在抖,一下一下的,像被什麼東西壓著。
林晚站在他面前,握著刀,看著這個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。她很奇怪自己為什麼不怕。她應該怕的。她從來沒有殺過人。她打過人,打過很多,打到他們趴在地上起不來。但她從來沒有殺過人。殺人是不一樣的。打了可以爬起來,殺了就永遠起不來了。她知道,但她不怕。她只是覺得空。那種空在身體裡越來越大,越來越深,像一口井,不知道它有多深,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把她吞進去。
教官退到門口,李教官也退到門口。地下室裡只剩下林晚和阿生。燈很暗,影子投在地上,黑黢黢的,像兩個人躺在地上。阿生的喉嚨裡還在發出那種聲音,低低的,像在說什麼,像在求饒,像在叫媽媽。林晚站在那裡,看著這個男孩,看著他的肩膀在抖,看著他的手紫了,看著他的嘴被膠帶封著。她想把他的膠帶撕開,想聽聽他在說什麼。但她沒有動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握著刀。
她想起小月。小月死的時候,也是這樣被綁著嗎?也是這樣被人看著嗎?也是這樣等著那把刀落下來嗎?她怕嗎?她哭了嗎?她叫了嗎?她有沒有在最後那一刻,想起她?想起她們的約定?想起她說“你要活著”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小月死了。死在這棟樓的某個地方,死在某個人的刀下,死的時候沒有人救她。現在,她要讓另一個人也這樣死。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,一個她不認識的人,一個可能也有媽媽、也有家、也有夢想的人。她要殺了他。因為這是規矩。不殺,就死。她選。
她把刀舉起來。刀刃在燈光下閃了一下,像一道光。阿生抬起頭,頭髮從臉上滑開,露出了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很大,很黑,很深,像兩口井。裡面有恐懼,有求饒,有絕望,還有別的什麼——也許是疑惑,也許是不甘,也許只是想知道,為什麼是他。他看著她,看著她手裡的刀,看著她的眼睛。他的喉嚨裡發出更大的聲音,嗚嗚嗚的,像在喊,像在叫,像在說“不要”。林晚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那些恐懼、求饒、絕望。她的刀在半空中停住了。她不能殺他。他和她一樣大,和她一樣瘦,和她一樣害怕。他可能也有一個像小月一樣的朋友,也在等著他回去,也在等著他一起逃出去。她不能殺他。
“007。”李教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很平,沒有感情,“這是命令。”
林晚沒有動。
“007。”李教官的聲音沉下來,“你不殺他,他就殺你。不是今天,是明天。不是他動手,是別人。你活不過明天。你死了,誰替你小月找到她叔叔?誰替她問那幾個問題?你答應過她的。”
林晚的手在抖。刀在抖,刀刃上的光在抖,像水裡的月亮,碎了。她看著阿生的眼睛,看著那些恐懼、求饒、絕望。她想起小月的眼睛,想起她說“你要活著”,想起她說“替我活著”。她閉上眼睛。她不想看到那雙眼睛,不想看到那些恐懼,不想看到他在看著她。她只想聽到那個聲音——那個在夢裡叫她“晚晚”的聲音,那個說“活下去”的聲音。她閉上眼睛,把刀刺下去。刀刺進阿生的脖子,很順利,像切豆腐,像劃紙,像割斷一根繩子。她感覺到刀刃碰到骨頭,停了一下,然後穿過去了。血湧出來,溫熱的,濺在她手上,濺在她臉上,濺在她衣服上。她睜開眼睛。
阿生的眼睛還睜著,看著她。那雙眼睛裡的恐懼沒有了,求饒沒有了,絕望也沒有了。只有空。那種空和她身體裡的空一樣,很大,很深,像一口井。他的嘴在動,膠帶封著,發不出聲音。但她知道他在說什麼。他在說“為什麼”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殺了他。她殺了小月沒有殺成的人,她殺了和她一樣大的人,她殺了一個可能也有媽媽、也有家、也有夢想的人。她殺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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