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林晚沒有去食堂。她躺在A班的床上，把被子蒙在頭上，把自己裹成一個繭。她不想看到任何人，不想聽到任何聲音，不想聞到任何味道。她只想一個人待著，在那個又小又暗的繭裡，把那個下午發生的事再過一遍。不是她願意過，是那些畫面自己會來。它們像水，從裂縫裡滲出來，擋都擋不住。她閉上眼睛，就看到阿生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很大，很黑，很深，像兩口井。裡面有恐懼，有求饒，有絕望。她睜開眼睛，燈還亮著，白花花的，刺眼睛。她看著上鋪的床板，床板是鐵皮的，光滑滑的，灰濛濛的，什麼都沒有。但阿生的眼睛在上面，在那些灰色裡，從各個角度看著她。她翻了個身，臉朝著牆。牆是白的，什麼都沒有。但阿生的眼睛在白色裡，從牆縫裡，從那些看不見的地方，看著她。她把被子裹得更緊了，緊到喘不上氣。但沒有用。那些眼睛無處不在。
“007。”旁邊床上的女孩叫她。她沒有回答。“007，你怎麼了？你晚上沒吃飯。”還是沒有回答。那個女孩沒有再問了。宿舍裡很安靜，只有呼吸聲，此起彼伏的，像海浪。林晚躺在被窩裡，把自己縮成一團，像小月說的那樣，像一隻小蝦米。她想起小月。小月第一次見她的那個晚上，趴在視窗看她，說“你哭了”。她說沒有。小月說“你眼睛紅了”。她不記得了。她只記得那盞燈，很亮，刺得眼睛疼。現在燈還是那麼亮，刺得眼睛疼。但她的眼睛不紅了。她的眼淚乾了。她把臉埋在枕頭裡，枕頭很硬，是稻草芯的，扎著臉，癢。她不管。她只想把自己藏起來，藏到沒有人能看到她的地方，藏到那些眼睛找不到她的地方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。她只知道，睡著以後，那些眼睛還在。它們從西面八方湧過來，像水，像潮汐，把她淹沒了。她站在一片黑暗中，什麼都沒有。只有那些眼睛，漂浮在黑暗裡，像星星，像燈，像螢火蟲。它們看著她，不說話，不動，只是看著。她站在那裡，被那些眼睛包圍著，無處可逃。她捂住眼睛，不想看它們。但手指縫裡，它們還在。那些眼睛從指縫裡鑽進來，鑽進她的瞳孔裡，鑽進她的腦子裡，鑽進她的心裡。
然後她看到了阿生。阿生站在她面前，和白天一樣，瘦瘦的，頭髮很長，遮住了眼睛。他穿著那件很大的衣服，空蕩蕩的，像掛在衣架上。他站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像一棵枯了的小樹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說。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。
林晚站在那裡，沒有說話。
“你為什麼殺我？”他問。
林晚沒有說話。
“你不認識我。我沒得罪過你。你為什麼殺我？”
林晚的嘴張了張，沒有聲音。又張了張，還是沒有聲音。她站在那裡，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，嘴一張一合的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“你不知道為什麼。”阿生說，“你不知道我是誰，不知道我從哪裡來，不知道我有沒有媽媽。你只是聽他們的話，拿起刀，刺過來。你連問都沒問一句。”
“我……”林晚的聲音出來了，沙啞的，像砂紙磨過鐵皮，“我沒有辦法。我不殺你，他們就會殺我。”
阿生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頭髮撥開，露出了眼睛。那雙眼睛很大，很黑，很深，和白天一樣。但裡面沒有恐懼了，沒有求饒了，沒有絕望了。只有空。那種空比她身體裡的空還要大，還要深，像一口沒有底的井。
“那你殺了我，你活了嗎？”他問。
林晚沒有說話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他的眼睛，看著那口井。她在井裡看到了自己——灰色的眼睛，很亮，像燈。她看到自己舉起刀，刺下去。她看到自己臉上的血，手上的血，衣服上的血。她看到自己站在那裡，沒有哭，沒有抖，什麼都沒有。她是一臺機器。一個工具。一個沒有感情、沒有恐懼、沒有弱點的東西。
“你活著，”阿生說，“但你和死了有什麼區別？”
林晚醒了。臉上全是淚。她躺在被窩裡，渾身是汗，被子溼透了，貼在身上，黏糊糊的。她的手在抖，腿在抖，全身都在抖。她把那個布饅頭從衣服夾層裡摸出來，攥在手心裡，攥得很緊。饅頭還在，硬邦邦的，邊角扎著手心。她把它貼在臉上，饅頭上還有小月的味道，淡淡的，像肥皂，像陽光，像媽媽。她靠著那點味道，慢慢地不抖了。但她不敢閉上眼睛。她怕一閉上眼睛，阿生又來了。她怕他再問她“你活著，但你和死了有什麼區別”。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她和死了有什麼區別。她殺了他。她殺了人。她活著，但他死了。他的命換她的命。她的命是偷來的，是搶來的，是用別人的血換來的。她躺在被窩裡，睜著眼睛，看著上鋪的床板。床板是鐵皮的，光滑滑的，灰濛濛的，什麼都沒有。但她看到阿生的眼睛，在那片灰色裡，看著她。她沒有躲。她看著那雙眼睛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開口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和死了有什麼區別。”她輕聲說，“但我知道，我要活著。不是因為我怕死，是因為我答應過別人。我答應過小月，要替她找到她叔叔。我答應過你，要替你找到你媽媽。我答應過他們，要替他們活著。我不能死。我死了，他們就真的死了。沒有人記得他們，沒有人替他們找到家人，沒有人替他們問那句‘為什麼’。所以我活著。不管變成什麼樣，我活著。”
那雙眼睛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它們閉上了。像兩扇門，慢慢地關上。黑暗裡，什麼都沒有了。林晚躺在被窩裡，把那個布饅頭貼在臉上。饅頭上還有小月的味道，淡淡的，像肥皂，像陽光，像媽媽。她靠著那點味道，慢慢地睡著了。這一次，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，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哨聲響了。林晚從床上坐起來，手伸進衣服夾層，摸到那個布饅頭。還在。她攥著它，攥了一會兒，然後鬆開。她穿上鞋，繫好鞋帶，繫了三道，系得很緊。她站起來，走出宿舍，走進晨光裡。天剛亮，霧很大，看不清遠處。操場上己經站滿了人，等著今天的訓練。林晚站在A班的隊伍裡，看著普通班的方向。小月不在了，那個位置空了。但她知道，小月在那裡，在河邊，在抓魚。她的手很暖，不冷了。她在笑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，摸到那個布饅頭。還在。她攥著它，攥了一會兒，然後鬆開。她抬起頭，看著天空。天很藍，有幾朵白雲，慢悠悠地飄過去。她看著那些雲，想起阿生。他也在那裡嗎？也在那條河邊嗎？也在抓魚嗎？她希望是。她希望他不再疼了，不再怕了，不再問“為什麼”了。她希望他在那個有太陽、有月亮、有星星的地方，等著她。等她找到他媽媽，替他說那句“我沒有怕”。
“007。”李教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林晚轉過身。李教官站在那裡，手裡拿著那個本子，看著她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，和平時一樣。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，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，不是憤怒，不是驚訝，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心疼，也許是無奈，也許只是燈的反光。
“昨晚睡得好嗎？”
“還好。”
“做夢了嗎？”
“做了。”
“什麼夢？”
林晚看著她。“夢見那個人了。他問我，你活著，但你和死了有什麼區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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