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十一歲那年春天，李教官告訴她，她要開始出任務了。不是真正的暗殺，是“小任務”——送東西、盯梢、傳話。李教官說，這是畢業前的必修課，每個學員都要經歷。從訓練營到外面，從理論到實踐，從小事到大事，一步一步來。林晚站在辦公室裡，看著李教官，心跳快了一拍。不是害怕，是別的什麼。三年了，她在這扇鐵門後面待了三年，沒見過外面的世界。她忘了太陽曬在身上的感覺，忘了風吹過頭髮的感覺，忘了腳踩在泥土上的感覺。她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。現在她要出去了。哪怕只是送一封信，盯一個人，傳一句話，她也要出去了。
“007，”李教官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，放在桌上，“送到城東老城區柳葉巷18號。交給一個叫老周的人。他會在門口等你。把信給他，什麼都別說，什麼都別問，拿了回信就回來。明白嗎？”
林晚點頭。她把信封接過來，揣進衣服夾層，和小月的布饅頭放在一起——不，布饅頭己經不在了。她把它埋在了老槐樹下。那裡空了。她把信封放在那個空位置上，貼著心口。信封很薄，裡面只有一張紙，但她覺得它很重。重得像一座山，像三年的等待，像那些死了的人的命。她揹著它，走出辦公室，走出宿舍樓，走到鐵門前。鐵門很高，很厚，上面有鏽，斑斑駁駁的，像血幹了的顏色。門口站著兩個守衛，穿著黑衣服，腰間鼓鼓囊囊的，帶著槍。他們看了她一眼，看了看李教官遞給他們的放行條，然後打開了門。
鐵門開了。陽光湧進來，很亮，刺得她眯起眼睛。她站在門口，看著外面的世界。天很藍，有幾朵白雲，慢悠悠地飄過去。遠處有山，綠綠的，青青的，像畫。近處有路，土路，彎彎曲曲的，通向看不見的地方。路兩邊有樹，不是老槐樹那種光禿禿的樹，是綠的，有葉子的，風吹過來沙沙響。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，青草的味道，花的味道。她站在那裡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自由的味道。和李教官說的一樣。雨後泥土的味道，青草的味道，風的味道。她把這口氣吸進肺裡，吸進血裡，吸進心裡。她要記住這個味道，記一輩子。
“走吧。”守衛推了她一把。她走出鐵門，走上土路。路不平，坑坑窪窪的，有石頭，有泥，有幹了的牛糞。她的鞋是訓練營發的，底很薄，踩在石頭上硌腳。但她不在乎。她只是走，一步一步，很慢，很穩。她要把這條路記住，記住每一個彎，每一棵樹，每一塊石頭。因為這條路通向外面，也通向裡面。她要從外面回來，回到那扇鐵門後面，回到那個沒有名字、沒有過去、沒有家的地方。但她知道，總有一天，她會再走這條路，不是送信，是逃跑。是永遠地離開。
她走了很久。太陽從東邊走到頭頂，從頭頂走到西邊。她走過田野，走過村莊，走過小河。她看到了人——種地的農民，放牛的小孩，洗衣服的女人。他們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，不是灰色的，是紅的、藍的、黃的、綠的。他們在笑，在說話，在唱歌。她站在路邊，看著他們，看了很久。她己經很久沒有見過人笑了。在訓練營裡，沒有人笑。教官不笑，學員不笑，守衛不笑。笑是軟弱，軟弱會死。但這裡的人在笑。他們不怕死嗎？他們不知道死是什麼嗎？還是他們知道，但他們不怕？她不知道。她只記得，小月也笑過。不是那種苦的、淡的、像水面漣漪的笑，是從心裡透出來的笑，像陽光，像媽媽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那些笑，把手伸進衣服夾層，摸到那個信封。還在。她攥著它，攥了一會兒，然後鬆開。她繼續走。
城東老城區到了。房子很舊，牆皮剝落，窗戶歪斜，但街上很熱鬧。有賣菜的，賣肉的，賣布的，賣糖葫蘆的。有小孩在跑，在追，在鬧。有老人在曬太陽，在下棋，在聊天。林晚走在人群裡，沒有人看她。她穿著灰色的衣服，和這裡的顏色不一樣，但沒有人看她。她像一個透明的人，從他們中間穿過去，不留下任何痕跡。她喜歡這樣。不被人注意，不被人記住，不被人知道。這是她在訓練營學到的第一件事——藏在人群裡，比藏在黑暗裡更安全。
柳葉巷18號在巷子深處，是一棟兩層的舊樓，大門是木頭的，漆都掉了，露出裡面的木頭。門口站著一個人，五十多歲，瘦瘦的，戴著一頂舊帽子，穿著一件藍布衫。他看見林晚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“你是老李派來的？”林晚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她不知道老李是誰，也許那是李教官的代號，也許不是。她只知道，把信交給這個人，拿了回信就走。
她把信封遞給他。他接過去，拆開，看了看，然後從兜裡掏出另一個信封，遞給她。“帶給老李。”林晚接過來，揣進衣服夾層。她轉過身，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個老人還站在門口，看著她，臉上的笑容沒有了，換成了一種她看不懂的表情。也許是擔心，也許是同情，也許只是好奇。她轉回頭，繼續走。
她走回那條土路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太陽在西邊，紅紅的，大大的，像一個大火球。遠處的山變成了黑色，近處的樹變成了黑色，路也變成了黑色。她走在黑暗裡，腳步很輕，像貓。她不需要燈。她己經習慣了黑暗。她走了一個小時，兩個小時，三個小時。走到腿痠了，走到腳疼了，走到天完全黑了。然後她看到了那扇鐵門。門很高，很厚，上面有鏽，斑斑駁駁的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門口站著兩個守衛，穿著黑衣服，槍在肩上，一動不動。她走過去，把放行條遞給他們。他們看了看，打開了門。
鐵門開了。她走進去。裡面的世界和外面不一樣——沒有顏色，沒有聲音，沒有笑。只有灰色，只有沉默，只有燈。那盞永遠不滅的燈，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，刺眼睛。她站在那裡，等眼睛適應了光，然後走向李教官的辦公室。走廊很長，燈很亮，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。她走在燈光裡，影子拖在後面，長長的，瘦瘦的，像一根線。她覺得自己很重，重得像揹著一座山。那山上有外面的世界，有那些笑，有那些顏色，有那些她不能擁有的東西。她走不動了。但她還是走著。一步一步，很慢，很重，但沒有停。
李教官在辦公室裡等她。坐在椅子上，手裡拿著那個本子，臉上沒有表情。看見林晚進來，她抬起頭。“回來了？”
“回來了。”
“順利嗎？”
“順利。”
林晚把回信遞給她。李教官接過去，拆開，看了看。然後她把信放進抽屜裡，看著林晚。“第一次出去，感覺怎麼樣？”
林晚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外面很大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有很多顏色。不是灰色的。是紅的、藍的、黃的、綠的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有人在笑。不是那種苦的、淡的、像水面漣漪的笑，是從心裡透出來的笑。像陽光，像媽媽。”
李教官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想出去嗎？”
林晚看著她。“想。”
“你會出去的。但不是現在。現在你太弱了。你出去，會死。你要變強，強到沒有人能殺你，強到你能在外面活下去。那時候，你就可以出去了。永遠地出去。”
林晚看著她。“你出去過嗎？”
李教官沒有回答。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窗外。窗外是操場，是那棵老槐樹，是那盞永遠不滅的燈。她站在那裡，背對著林晚，肩膀很窄，背微微駝著，像一個人，不像一個教官。“我出去過。很多次。每次出去，都想不回來。但每次都要回來。因為這裡還有事沒做完，還有人沒找到，還有債沒還清。等這些都做完了，我就出去。永遠地出去。”
林晚看著她，看著她的背影。她想起小月，想起阿生，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他們也想出去，但他們沒有等到那一天。她等到了。她要替他們活著，替他們出去，替他們看看那個有顏色、有笑、有陽光的世界。她要把這些都記住，記在心裡，帶出去，帶到他們面前。告訴他們，外面很大，有很多顏色，有人在笑。從心裡透出來的笑。像陽光，像媽媽。
從那天起，林晚開始頻繁地出任務。每週一次，有時兩次。送信、盯梢、傳話。她走過很多地方——城東老城區，城西新開發區，城南碼頭，城北火車站。她見過很多人——商人、工人、農民、學生、乞丐、小偷。她學會了怎麼在人群裡走路，怎麼不被人注意，怎麼記住每一條路、每一個路口、每一棟樓。她在心裡畫了一張地圖，把濱海市的每一條街、每一個巷子、每一座建築都記在上面。她不知道這張地圖有什麼用，但她知道，總有一天，她會用上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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