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決定逃跑,是在一個秋天的下午。那天她剛送完一封信,從城南碼頭回來,走在回訓練營的土路上。天很高,很藍,有幾朵白雲,慢悠悠地飄過去。路兩邊的稻田黃了,風吹過來,稻浪翻滾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片稻海,想起了小月。小月說過,她家的村子後面有一條河,河裡有魚,很小的那種,手指頭那麼長。她沒說過稻田。也許她家那邊不種稻子,種麥子,或者玉米,或者別的什麼。林晚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小月再也看不到這些了。稻子黃了又綠,綠了又黃,一年又一年,她看不到了。
林晚站在路邊,看著那片稻田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。那裡空了。沒有布饅頭,沒有信封,什麼都沒有。但她不覺得空。她心裡有一張地圖,畫著濱海市的每一條街、每一個巷子、每一棟樓。她心裡有一條路,從訓練營到外面,從外面到海邊,從海邊到很遠很遠的地方。她心裡有一個聲音,在說:跑。跑出去。永遠不要回來。她站在那裡,聽著那個聲音,聽了好久。然後她轉過身,走回訓練營。
那天晚上,林晚開始策劃逃跑。不是衝動,是計劃。她花了三年時間學會了一件事——衝動會死。小月衝動了,她跑了,她死了。阿生沒有衝動,但他太弱了,他死了。她不能衝動,也不能太弱。她要計劃,要準備,要等。等到最好的時機,一擊即中。她躺在A班的床上,把被子蒙在頭上,閉上眼睛。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訓練營的地圖——大門、圍牆、崗哨、巡邏路線、換班時間。這些資訊她用了三年時間收集,一點一點,像拼圖一樣拼在一起。現在她要把它們用起來。
大門是鐵門,很高,很厚,上面有鏽。白天開著,晚上關著。門口站著兩個守衛,帶著槍。換班時間是早上六點、下午兩點、晚上十點。換班的時候有三十秒的空檔,兩個守衛交接,誰都不看門。三十秒,夠了。圍牆有三米高,上面有鐵絲網,通了電。但後山那一段圍牆是舊的,鐵絲網生鏽了,下雨天會短路。她試過一次,把手放在上面,只麻了一下,不疼。從那裡翻過去,不會死。但翻過去以後呢?後山很大,有很多樹,有很多石頭,有很多路。她走過幾次,送信的時候走過。她記得每一條路,每一個岔口,每一棵大樹。她可以在山裡藏很久,等他們找不到她了,再下山。下山以後呢?她沒有身份證,沒有錢,沒有家。她只能靠走路,走到很遠的地方,走到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,走到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地方。她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,但她知道,她要找到它。
她需要幫手。一個人跑不了。後山太大,路太長,她需要有人幫她望風,有人幫她帶路,有人幫她分擔食物。她需要有人和她一起跑,一起藏,一起活。但她沒有朋友。小月死了,燕子怕她,阿鬼是工具,A班的人不敢靠近她。她只有自己。她不能只靠自己。她要找人。
林晚花了三天時間,觀察了A班和普通班的每一個人。她看誰跑得快,誰爬得高,誰不怕黑,誰不說話。她看誰的眼睛裡還有光,誰還會在沒人的時候偷偷看天空,誰還會在吃飯的時候把饅頭掰成小塊泡在稀飯裡——那是小月教她的,只有小月和她這樣做。她看到了一個人。普通班的,女孩,比林晚大兩歲,瘦瘦的,高高的,扎著馬尾辮。她跑得快,爬得高,不怕黑,不說話。她的眼睛裡有光,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光,是暖的,像陽光,像媽媽。她吃飯的時候把饅頭掰成小塊泡在稀飯裡,嚼二十下,嚥下去。和小月一樣。和林晚一樣。
林晚在食堂裡坐到她對面。那個女孩抬起頭,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“你叫什麼?”林晚問。
“燕子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怕被人聽到。
林晚看著她。燕子。她記得這個名字。小月活著的時候,燕子睡在她旁邊,圓臉,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她會做噩夢,夢見媽媽在做飯,紅燒肉,糖醋魚,炒雞蛋。她會在夢裡哭,哭醒了,大梅摟著她,說“別哭了,哭也沒用”。後來大梅死了,阿芸死了,小月也死了。燕子還活著。她瘦了,臉不圓了,顴骨突出來,眼睛凹進去,像兩口快要乾涸的井。但她還活著。
“你想出去嗎?”林晚問。
燕子的手停了。筷子停在半空,饅頭泡在稀飯裡,正在往下沉。她看著林晚,看了很久。“想。”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。
“我帶你出去。但你得聽我的。”
燕子看著她。“什麼時候?”
“不知道。等我準備好了,告訴你。在這之前,你什麼都別說,什麼都別做,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。你能做到嗎?”
燕子點頭。“能。”
林晚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,塞到燕子手裡。是一塊布,洗得發白了,疊得整整齊齊。那是小月給她的第一塊布,讓她擦膝蓋的。她用了三年,邊角都磨毛了,但還在。她一首留著,留到現在。“這是小月的。你留著。她會保佑你的。”
燕子看著那塊布,手在抖。她沒有哭。她的眼淚乾了。但她把布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緊,緊到手指發白,緊到指甲掐進掌心裡,生疼。“好。”她說,“我等你。”
從那天起,林晚開始收集食物。不是偷,是攢。A班的飯比普通班好,稀飯稠,饅頭白,還有菜。她每頓只吃一半,把另一半藏起來。饅頭掰成小塊,用布包好,塞在衣服夾層裡。菜倒進一個鐵盒子裡,蓋好,藏在枕頭底下。她攢了一個月,攢了二十個饅頭,一盒子菜。她把它們藏在後山的一個小山洞裡。山洞很隱蔽,被一棵大樹擋著,從外面看不到。她是在送信的時候發現的,那時候她就在想,也許有一天,這裡能派上用場。現在用上了。
她每天晚上去後山藏食物。等熄燈後,等所有人都睡著了,等走廊裡的腳步聲遠了。她光著腳,走過走廊,走過操場,翻過圍牆。圍牆不高,她一步就翻過去了。後山很黑,沒有燈,只有月亮和星星。她走在黑暗裡,腳步很輕,像貓。她不需要燈。她己經習慣了黑暗。她走到山洞前,把食物放進去,用石頭蓋好,然後翻回去,走回宿舍,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沒有人發現她。她很小心,每次走不同的路,每次在不同的時間,每次只帶一點點。她不能讓任何人發現。發現了,就完了。
她還觀察守衛的換班規律。白天六個守衛,晚上八個。白天大門開著的,晚上關著。白天的守衛懶散,聊天、抽菸、打瞌睡。晚上的守衛精神,走來走去,到處看。但換班的時候,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,都有三十秒的空檔。三十秒,夠了。她試過一次,在換班的時候從大門走出去,走了三十步,然後走回來。沒有人看到她。她太矮了,太瘦了,太不引人注意了。她像一隻貓,從黑暗裡來,回黑暗裡去,不留痕跡。
她還找到了巡邏的死角。圍牆東邊有一段,在食堂後面,那裡沒有燈,沒有攝像頭,守衛很少去。因為那裡太窄了,兩個人走不開,一個人又怕黑。守衛怕黑。他們寧願在燈下站著,也不願在黑暗裡走。林晚不怕黑。她從小就在黑暗里長大。
她還找到了後山的路。不是一條,是很多條。她每次送信都走不同的路,把每一條都記住。哪條路通向公路,哪條路通向村莊,哪條路通向海邊。她都在心裡畫下來了。她知道哪條路最近,哪條路最安全,哪條路有野狗,哪條路有陷阱。她花了三個月的時間,把所有的資訊都收集齊了。地圖、食物、路線、時間。她準備好了。但她沒有走。因為她還缺一樣東西——時機。她要等一個最好的時機,一個所有人都不會注意她的時機。她不知道那個時機什麼時候來,但她知道,它會來的。她等著。
燕子來找她,是在一個下雨的晚上。雨很大,從天上砸下來,打在窗戶上,噼噼啪啪的,像有人在敲門。宿舍裡很暗,燈壞了,只有走廊裡的光照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塊白斑。燕子站在門口,渾身溼透了,頭髮貼在臉上,像水草。她的嘴唇是紫色的,臉是白的,白得像紙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林晚,眼睛裡有光。不是淚光,是火。
“我準備好了。”她說,聲音在發抖。
林晚看著她。“還不是時候。”
“什麼時候才是時候?我等了三個月了。每天等,每夜等。我怕等不到那一天了。我聽到了一些訊息。上面要清洗,第一批就是那些‘不穩定’的學員。我的檔案裡寫著‘情緒不穩定,有逃跑傾向’。我是第一批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