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的心沉了一下。和小月一樣。小月也是這樣，聽到了訊息，害怕了，跑了。她死了。她不能讓燕子也這樣。“你別跑。你跑了會死的。”
“我不跑也會死。他們不會讓我活著。我太弱了，跑不快，爬不高，打不過人。我是廢物。他們不會留廢物的。”
“你不是廢物。你活著，就不是廢物。”
燕子看著她，眼淚掉下來了。不是無聲的，是哭出了聲音。很低，很輕，像小動物在叫。她站在那裡，渾身溼透，頭髮貼在臉上，眼淚從眼角滑下來，和雨水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雨，哪個是淚。
“007，我怕。我好怕。我不想死。我想回家。我想我媽。我想吃她做的飯。我想聽她叫我燕子。我好想她。”她的聲音越來越低，越來越輕，最後變成了氣聲，像風，像嘆息，像什麼東西碎了。
林晚站起來，走到她面前，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冷，很溼，很瘦，骨節突出。和小月的手一樣。她握著它，握得很緊。
“你不會死的。我會保護你。我帶你出去。我答應你。但你得聽我的。別跑，別怕，別哭。等我。等我準備好了，我帶你走。我們一起走。”
燕子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笑了。那笑很短，很淡，像水面上的漣漪，一下就消失了。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她轉過身，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“007。”
“嗯。”
“謝謝你。”
她走了。消失在走廊盡頭。林晚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個空蕩蕩的走廊，聽著雨聲，想著燕子的話——“我怕。我不想死。”她也不想死。她要活著。活著出去，活著找到那個人，活著替小月找到她叔叔，活著替阿生找到他媽媽，活著替燕子找到她的家。她要把他們都帶出去，帶到一個有太陽、有月亮、有星星的地方。她答應過他們的。
那天晚上，林晚沒有睡。她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，看著上鋪的床板。床板是鐵皮的，光滑滑的，灰濛濛的，什麼都沒有。但她看到了小月的臉，阿生的臉，燕子的臉，李教官的臉。他們都看著她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憤怒，不是悲傷，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希望，也許是信任，也許只是燈的反光。她看著他們，在心裡說：我會的。我會帶你們出去的。等著我。
天亮的時候，雨停了。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，照在窗戶上，照在地板上，照在她臉上，暖洋洋的。她坐起來，穿上鞋，繫好鞋帶，繫了三道，系得很緊。她站起來，走出宿舍，走進晨光裡。天剛亮，霧很大，看不清遠處。操場上己經站滿了人，等著今天的訓練。林晚站在A班的隊伍裡，看著那棵老槐樹。樹下的新土己經被踩平了，看不出那裡埋過什麼東西。但她知道，小月在那裡。她把她放在那裡了。等她出去的那一天，她會回來接她。帶她去看海，很大，很藍，很遠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“007。”李教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林晚轉過身。李教官站在那裡，手裡拿著那個本子，看著她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，和平時一樣。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，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憤怒，不是驚訝，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警告，也許是擔心，也許只是燈的反光。
“你最近晚上睡得好嗎？”
“還好。”
“你去過後山嗎？”
林晚看著她，沒有回答。
“007，我知道你在做什麼。你藏了食物，畫了地圖，找了幫手。你想跑。”李教官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，“但你跑不掉的。這裡的人比你想象的多，比你想象的強，比你想象的狠。你跑出去，他們會追。追到了，你會死。不是普通的死，是很慘的死。你見過逃跑的人是什麼下場。你想變成那樣嗎？”
林晚看著她。“那你讓我怎麼辦？等死嗎？”
李教官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是等死。是等機會。等一個你能活下去的機會。現在不是時候。你太弱了，你跑不遠。你跑了，他們會抓到你，殺了你。你死了，誰替小月找到她叔叔？誰替阿生找到他媽媽？誰替我找到小萌？你答應過我們的。你不能死。”
林晚看著她，看著她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很亮，像燈，像火，像星星。裡面有東西在燒，燒了很久，燒到她也想跑，也想過要跑，也想過跑出去，再也不回來。但她沒有跑。她留下來了。因為她還有事沒做完，還有人沒找到，還有債沒還清。林晚看著她，把手伸進衣服夾層。那裡空了。但她不覺得空。小月在她心裡，阿生在她心裡，燕子在她心裡，李教官的女兒也在她心裡。她帶著他們，一起走。走到能走的那一天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晚說，“我會等。”
李教官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好。等。等到那一天。你會等到的。”
她轉過身，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。“今天的訓練取消了。你去休息。好好睡一覺。你很久沒好好睡了。”
林晚站在那裡，看著李教官走遠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，那裡空了。但她不覺得空。她心裡有那張地圖，有那些食物，有那條路。她心裡有那個聲音，在說：等。等到那一天。你會等到的。她轉過身，走回宿舍。走廊很長，燈很亮，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。她走在燈光裡，影子拖在後面，長長的，瘦瘦的，像一根線。她走得很慢，很重，但沒有停。她知道，那一天會來的。她等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