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認識大東,是在訓練場的沙坑邊上。大東是A班的,比她大三歲,個子很高,胳膊很粗,拳頭像小錘子。他是A班最能打的人之一,但他從來不欺負人。這在訓練營裡很少見。在這裡,能打的人都會欺負不能打的人,這是規矩,是生存的方式。你不欺負別人,別人就會欺負你。但大東不欺負人。他只是訓練、吃飯、睡覺,像一臺機器。但他不是機器。他的眼睛裡有光,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光,是暖的,像冬天的爐火。
那天下午,格鬥課,林晚的對手是一個比她大兩歲的男孩,很壯,像一頭小牛。她打了他三拳,踢了兩腳,把他打倒在地。他爬起來,又衝過來。她又把他打倒了。他又爬起來。第三次的時候,她沒有再打他,只是看著他,看著他鼻青臉腫的臉,看著他流血的鼻子,看著他抖個不停的腿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她,眼睛裡全是恐懼。她想起阿生。阿生臨死前也是這種眼神。她沒有再打他,轉身走了。大東在沙坑邊上坐著,看著林晚走過來,拍了拍旁邊的位置。“坐。”
林晚坐下來。兩個人並排坐著,看著操場上的人打來打去,摔來摔去,叫來叫去。誰都沒有說話。
過了很久,大東開口了。“你為什麼不打了?”
“他打不過我了。再打就是欺負人。”
“在這裡,欺負人是常事。你不欺負別人,別人就會欺負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做不到。”
大東轉過頭,看著她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爐火。“你和小月一樣。”
林晚的心跳了一下。“你認識小月?”
“認識。她來的時候,我幫她搬過被子。她很小,很瘦,說話聲音很輕。她叫我大東哥。我說別叫哥,叫大東就行。她說不行,你比我大,就是哥。她很倔。”
林晚看著他。“你怎麼知道她死了?”
“這裡所有人都知道。她跑的那天晚上,我聽到了槍聲。一聲。很短。我知道她死了。在這裡,沒有人能跑掉。沒有人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沒有感情,像在唸一份報告。但他的眼睛在動,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,不是火,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憤怒,也許是悲傷,也許只是無奈。
林晚看著他的眼睛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那裡空了。但她不覺得空。大東在她心裡,和小月、阿生、燕子、李教官的女兒放在一起。她帶著他們,一起走。“你想出去嗎?”她問。
大東沉默了很久。“想。但跑不掉。小月跑了,死了。阿生跑了,死了。前面還有人跑過,都死了。沒有人能跑掉。”
“如果有一個機會呢?一個能跑掉的機會。你跑不跑?”
大東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是林晚第一次看到他笑。不是那種苦的、淡的、像水面漣漪的笑,是從心裡透出來的笑,像陽光,像媽媽。“跑。”
她們開始秘密地準備。林晚把她的計劃告訴了燕子,燕子又帶來了阿水。阿水是普通班的,比林晚小一歲,矮矮的,胖胖的,圓臉,說話聲音很大。她是在訓練營里長大的,不記得自己有家,不記得自己有爸媽,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。她只知道自己是041,一個沒有名字、沒有過去、沒有家的人。但她想出去。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,看看那個有顏色、有笑、有陽光的世界。林晚把她的地圖給阿水看,阿水看了很久,然後哭了。不是無聲的,是哭出了聲音。她蹲在地上,捂著臉,肩膀在抖。“外面的路這麼多。”她說,“我不知道走哪條。”林晚蹲下來,握著她的手。“我帶你走。你跟著我就行。”
阿水抬起頭,看著她,眼睛紅紅的,臉上全是淚。“好。我跟著你。”
大東帶來了小光。小光是大東的同屋,比林晚大兩歲,瘦瘦的,高高的,臉上有雀斑。他話很少,從來不笑,從來不哭。他的眼睛是空的,像兩口枯井。大東說他是最好的工具,沒有感情,沒有恐懼,沒有弱點。但大東說他可以信。“他救過我的命。去年冬天,我發燒了,燒到西十度,躺在宿舍裡沒人管。他偷了藥,藏在枕頭底下,半夜給我吃。他守了我三天三夜,沒閤眼。他的眼睛是空的,但他心裡不空。”
林晚看著小光。小光也看著她。兩個人對視了很久。“你想出去嗎?”林晚問。
“想。”
“為什麼?”
小光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想看看外面的太陽。這裡的燈太亮了,亮得刺眼。我想看看真正的太陽是什麼樣的。是不是也這麼亮,這麼白,這麼刺眼。”
林晚看著他。“太陽不刺眼。太陽是暖的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你出去就知道了。”
小光看著她,眼睛裡有了一絲光。不是燈的反光,是他自己的光。“好。”
她們五個人組成了一個秘密小組。林晚、燕子、大東、阿水、小光。每三天在操場角落碰一次面,在那堆舊器材旁邊,在小月等過她的地方。林晚把她的計劃告訴了他們——從後山翻牆,走山路,到公路,搭車,去海邊,坐船,離開這裡。她把地圖畫在地上,用樹枝畫的,一條一條的線,彎彎曲曲的,像迷宮。
“這裡是訓練營。”她指著最中間的一個點,“這裡是後山。圍牆在這裡,有一段是舊的,鐵絲網生鏽了,下雨天會短路。我們從那裡翻過去。這裡是山路,我走過很多次,記得每一條岔路。我們沿著這條溝走,溝很深,兩邊有樹,從上面看不到。走兩個小時,到公路。公路邊有村子,有車。我們攔一輛車,給錢。我攢了一些錢,不多,但夠到海邊。”她從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,A班偶爾會發一點津貼,她攢了兩年,一分都沒花過。
“到了海邊,我們找一艘船,跟船老闆說,帶我們走。去哪裡都行,只要離開這裡。”她把樹枝放下,看著他們,“有問題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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