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十西歲那年的春天，訓練營通知所有A班學員：最後一課，生存考驗。不是操場上的格鬥，不是靶場裡的射擊，不是教室裡的理論。是真正的、你死我活的獵殺。所有即將畢業的學員被分成兩組，每組十一人，扔進後山的森林裡。每人發一把刀，三天的乾糧，一個水壺。沒有教官，沒有規則，沒有限制。三天後，活著出來的，畢業。死在山裡的，淘汰。兩組之間可以互相殺，同組之間也可以互相殺。誰都可以殺誰，誰都可以死。
趙教官站在隊伍前面，臉上沒有表情。他的聲音很平，像在唸一份報告。“你們二十一個人，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出來。不是一組，不是幾個，是一個人。規則只有一個——活著出來。用什麼方法都可以。殺人，結盟，背叛，偷襲，埋伏。都可以。只要你能活著出來。”他頓了頓，看著那些年輕的臉。“這就是最後一課。你們學了六年，學跑步、格鬥、射擊、殺人。學了那麼多，都是為了這一天。這一天過不去，你們就白學了。這一天過去了，你們就是真正的殺手了。”
操場上很安靜。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動。林晚站在隊伍裡，看著那棵老槐樹。風吹過來，樹枝沙沙響。她想起小月，想起阿生，想起那些死了的人。他們也上過這一課嗎？也被人追殺過嗎？也殺過人嗎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要活著出去。活著找到那個人。她答應過小月的，答應過阿生的，答應過燕子的，答應過李教官的。她不能死。
她們被蒙上眼睛，塞進卡車。車開了很久，從早上開到中午，從中午開到下午。林晚坐在車廂裡，被兩個人夾著，動彈不得。她不知道車開到了哪裡，只知道路越來越顛，空氣越來越涼，風裡有松樹和泥土的味道。後山。她來過很多次，但從來沒有進過這麼深的地方。車停了。她們被拉下車，解開蒙眼布。陽光刺眼，她眯著眼睛，看著周圍。山很大，樹很高，很密，陽光從樹葉縫裡灑下來，在地上畫出一塊塊光斑。空氣很涼，帶著松樹的香味，溼溼的，潤潤的，像雨後的世界。
趙教官站在她們面前，手裡拿著一個本子。“你們現在的位置是後山深處。從這裡往東走十公里，是公路。公路邊有一個村子，村子裡有一個訊號塔。三天之內，到達訊號塔的，算合格。但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你們二十一個人，只有一個人能合格。只有一個。所以，你們不僅要跑到訊號塔，還要殺掉其他二十個人。跑得最快的人，不一定能活著。最聰明的人，不一定能活著。最強的人，不一定能活著。只有最狠的人，才能活著。”
他合上本子。“開始。”
人群散了。有人往東跑，有人往西跑，有人往南跑，有人往北跑。有人結伴，有人獨行，有人站在原地，等著別人先動。林晚沒有跑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那些人消失在樹林裡。她在等。等天黑。等那些跑得快的人先累，等那些結伴的人先分裂，等那些害怕的人先犯錯。她不需要跑得最快。她只需要活得最長。
燕子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。“我們一起。”她的聲音在發抖。林晚看著她。燕子瘦了，比以前更瘦，顴骨突出來，眼睛凹進去，像兩口快要乾涸的井。她的嘴唇是白的，手在抖，腿也在抖。她怕。她怕死。林晚不怕。她己經不怕了。
“好。”林晚說，“我們一起。”
她們走進樹林裡。林晚走在前面，燕子跟在後面。她們沒有往東跑，而是往北走。北邊是更深的山，更密的樹，更難走的路。但那裡沒有敵人。至少現在沒有。她們走了很久，走到天黑，走到星星出來。林晚找了一個山洞，很小，只能容兩個人。她們擠在裡面，靠著石壁，誰都沒有說話。夜很冷，風從洞口灌進來，嗚嗚地叫，像一個人在哭。燕子縮在林晚旁邊，渾身發抖。林晚把衣服脫下來，蓋在她身上。
“你不冷嗎？”燕子問。
“不冷。習慣了。”
燕子看著她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恐懼，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感激，也許是依賴，也許只是想知道，她能不能活著出去。“灰瞳，我們會死嗎？”
“不會。我們會活著出去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因為我答應過很多人。小月，阿生，李教官。我答應過他們，要活著出去。我不會死。你也不會。”
燕子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笑了。那笑很輕，很淡，像水面上的漣漪，一下就消失了。“好。我們活著出去。”
她們睡了。林晚沒有睡。她睜著眼睛，聽著外面的聲音。風聲，樹葉聲，蟲鳴聲，還有別的——腳步聲。很輕，很遠，但她在聽。她聽到了。有人在靠近。不是一個人，是很多個人。他們從東邊來，走得很快，很急，像是在追什麼東西。她推了推燕子。“醒醒。有人來了。”燕子睜開眼睛，懵懵的。“什麼？”“有人來了。你在這裡等著。別出去。我去看看。”她站起來，走出山洞。月光很亮，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。她看到了那些人——三個，都是A班的，兩男一女。他們拿著刀，在找什麼。也許是找她，也許是找別人，也許是找訊號塔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他們擋在她的路上。該殺的，殺。她動了。
很快，很輕，很利。第一個人還沒看到她，喉嚨己經被劃開了。血湧出來，噴得很高，在月光下閃著光，像噴泉。他捂著脖子，倒下去，身體抽搐了幾下，不動了。第二個人轉過身，看到了她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，嘴巴張著，想喊。她沒有給他機會，刀刺進他的心臟，很準，很穩。他往後倒，撞在樹上，滑下去，坐在地上。血從胸口流出來，滴在地上，滴答滴答的，像下雨。第三個人跑了。那個女人，轉身就跑，跑得很快，像一隻受驚的兔子。林晚沒有追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個女人消失在樹林裡。她不想殺她。不該殺的，不殺。她蹲下來，從第一個人身上搜出乾糧和水壺。從第二個人身上也搜出乾糧和水壺。她把它們塞進自己的包裡，站起來，走回山洞。
燕子站在洞口，看著她。她的臉很白，白得像紙。她的嘴唇在抖，手在抖，全身都在抖。“你……你殺了他們？”林晚沒有說話。她走進山洞，坐下來，靠著石壁。“兩個。跑了一個。”燕子站在那裡，沒有動。“你怕了？”林晚問。燕子沒有回答。“你怕了，就留在這裡。我一個人走。”燕子搖頭。“我不怕。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沒想到。你殺人的時候，那麼快。眼都不眨一下。”林晚看著她。“你也殺過人。你殺過，就不要說怕。你怕，就不要殺。你殺了，就不要說怕。這是規矩。”燕子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也在抖。“我殺過。殺過兩個。一個男人，一個女人。他們是叛徒，教官讓我殺的。我殺了。手抖了三天。現在不抖了。但我還是怕。怕有一天，我也會被殺。怕死。”林晚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不會死的。我保護你。”燕子抬起頭，看著她。“你為什麼要保護我？我們不是朋友。我們只是認識。你不欠我什麼。”林晚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欠小月。她死了，我沒能保護她。我欠阿生。我殺了他，沒能救他。我欠很多人。你是唯一還活著的。我不想再欠了。”燕子看著她，眼淚掉下來了。不是無聲的，是哭出了聲音。她蹲在地上，捂著臉，肩膀在抖。林晚沒有動。她只是坐在那裡，看著燕子哭。等她哭完了，她從兜裡掏出一塊布，遞給她。燕子接過布，擦了擦臉。“謝謝。”林晚沒有說話。她只是靠在石壁上，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，她們繼續往北走。林晚走在前面，燕子跟在後面。她們走得很慢，很小心，不走大路，只走小路。林晚在地上找腳印，在樹上找標記，在風裡聽聲音。她在追蹤，也在反追蹤。她不想被人找到，但她想找到別人。找到那些擋在路上的人，該殺的，殺。不該殺的，不殺。這是她的規矩。
中午的時候，她們遇到了一個人。一個男孩，比林晚大兩歲，A班的，排名第西。他靠在一棵樹上，腿上全是血，走不動了。他的刀丟了，水壺丟了，乾糧也丟了。他坐在那裡，看著林晚，眼睛裡沒有恐懼，沒有求饒，只有平靜。他知道自己會死。他只是不知道，會死在誰手裡。“灰瞳。”他叫她。林晚看著他。“你殺了我吧。我跑不動了。腿斷了。反正也活不了。你殺了我，還能拿我的乾糧。”林晚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蹲下來，從包裡拿出水壺，遞給他。“喝。”男孩愣了一下，接過水壺，喝了幾口。他又把水壺還給她。“謝謝你。但你還是要殺我。這是規矩。只有一個人能活著出去。你不殺我，別人也會殺我。你殺了我，至少我知道，死在誰手裡。”林晚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她站起來，從包裡拿出乾糧，放在他旁邊。“我不會殺你。不該殺的，不殺。你不是該殺的人。你是戰士，不是叛徒。你不該死在我手裡。”男孩看著她，眼淚掉下來了。“灰瞳，你會後悔的。你不殺我，我會殺你。我腿斷了，但我還有手。我的手能掐死你。你不殺我，你會死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你不會殺我。你不是那種人。”她轉過身，走了。燕子跟在後面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孩。他坐在那裡，靠著樹，看著她們走遠。他沒有追。他追不動了。
第三天，她們遇到了那個女人。就是昨晚跑掉的那個。她站在一條小溪邊，正在喝水。她的衣服破了，臉上有傷，頭髮亂糟糟的。她的刀還在，握在手裡，刀刃上有血。她殺了人。至少一個。林晚站在她身後，沒有動。女人轉過身，看到了她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，嘴巴張著，想喊。但她沒有喊。她只是看著林晚，看著她的眼睛，灰色的，很亮。“灰瞳。”她叫她。林晚看著她。“你殺了誰？”“一個男孩。A班的，排名第七。他想殺我，我殺了他。我沒辦法。他要殺我，我只能殺他。”林晚看著她。“你怕嗎？”“怕。但怕也沒用。殺了就是殺了。他死了，我活著。這就夠了。”林晚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放下刀。“你走吧。我不殺你。”女人看著她，愣住了。“你不殺我？為什麼？”“因為你不是該殺的人。你殺他，是因為他要殺你。你沒有錯。走吧。別讓我再看到你。”女人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轉過身，跑了。跑得很快，像一隻受驚的兔子。林晚站在那裡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裡。
燕子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。“你為什麼不殺她？她會殺你的。”
“她不會。她怕我。怕我的人，不會來殺我。他們只會躲著我。”
“你不怕她去找別人，一起來殺你？”
“不怕。找不到的。這裡很大。她找不到我。”
燕子看著她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恐懼，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佩服，也許是困惑，也許只是想知道，這個女孩為什麼這麼自信。“你怎麼知道她找不到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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