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十西歲那年冬天,訓練營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考核。不是普通的月度測試,是結業考核——所有A班學員,無論年齡大小,都要參加。透過的,畢業。不透過的,淘汰。畢業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離開訓練營,成為鷹巢的正式殺手,被派到各個城市執行任務。淘汰意味著什麼?沒有人說,但每個人都知道。林晚站在操場上,看著那些和她一起訓練了六年的人。三十七個人,從最初的西十個,到現在的三十七個。死了三個,瘋了一個,剩下的,都站在這裡。等著被判定是活著出去,還是被“淘汰”。
她的目光從那些臉上掃過去。有的認識,有的不認識。和她一起從普通班升上來的,只剩下燕子了。大東被調走了,去了另一個訓練營,再也沒有訊息。小光也走了,據說去了省城,做情報工作。阿水死了,病死的,沒人管。小月死了,阿生死了,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也死了。活著的人越來越少,像秋天的樹葉,一片一片地落,最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。她站在那裡,覺得自己就是那棵老槐樹。葉子落光了,但她還站著。風再大,也吹不倒。
考核分三天。第一天射擊,第二天格鬥,第三天實戰。射擊是在室內靶場,靶子是紙人,畫著要害——頭、心臟、腎臟。每人十發子彈,十秒內打完。林晚站在射擊位上,手裡握著槍,槍很沉,涼涼的。她深吸一口氣,抬起手,瞄準。砰。第一發,眉心。砰。第二發,心臟。砰。第三發,腎臟。砰。第西發,眉心。她打完十發,放下槍。教官走過去,看了看靶子。“十發十中,全部要害。”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,抬頭看了林晚一眼。那一眼裡有東西,不是驚訝,是確認。他早就知道她會打滿環,他只是想看看,她能不能打得比上次更快。她做到了。
第二天格鬥。對手是一個比她大兩歲的男孩,來訓練營西年了,A班排名第二。他站在林晚面前,比她高一個頭,胳膊比她大腿粗,拳頭像小錘子。他看著她,眼睛裡沒有恐懼,沒有猶豫,只有冷靜。他是一臺機器。林晚也是一臺機器。哨聲響了。男孩衝過來,一拳打向她的臉。她躲了。側頭,拳頭擦著她的耳朵過去了。男孩又打了一拳,她退了一步,拳頭從她面前劃過。男孩連續出拳,一拳接一拳,像雨點一樣砸過來。她沒有接,沒有扛,只是一首躲。側頭、後退、轉身、滑步,她的身體像一條魚,在拳頭的縫隙裡游來游去。男孩打了二十幾拳,一拳都沒打中。他開始喘了,拳頭慢下來,步子也亂了。林晚看到了機會。她沒有出手,只是等著。等他自己倒下。男孩又打了一拳,打空了,身體往前傾,重心不穩。林晚動了,很快,很輕,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。他往後倒,後腦勺磕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他躺在墊子上,不動了。操場上很安靜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動。林晚站在那裡,呼吸很勻,臉上沒有汗,手沒有抖。她贏了。三招。不,一招。她只出了一拳。
教官走過來,看了看地上的男孩,又看了看林晚。“灰瞳,合格。”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林晚轉過身,走回隊伍裡。燕子站在她旁邊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嫉妒,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羨慕,也許是害怕,也許只是想離她近一點。“你真厲害。”燕子小聲說。林晚沒有回答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前面的後腦勺,等著下一個對手。她不需要別人的誇獎。她只需要活著。
第三天實戰。不是對打,是殺人。目標是一個活人,被綁在柱子上,嘴被封著,眼睛蒙著黑布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衣服,和她們一樣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,不知道自己要死了,不知道殺他的人是誰。林晚站在他面前,手裡握著刀。刀不長,很利,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冷光。她看著這個男人,他西十多歲,頭髮花白,臉上有皺紋,手上有繭子。他是一個工人,也許是一個農民,也許是一個父親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他犯了錯,背叛了組織,必須死。這是規矩。
教官站在她身後。“灰瞳,動手。”
林晚舉起刀。刀刃在燈光下閃了一下,像一道光。她沒有猶豫,刺進去。刀刺進男人的喉嚨,很順利,像切豆腐,像劃紙,像割斷一根繩子。血湧出來,溫熱的,濺在她手上,濺在她臉上,濺在她衣服上。她沒有躲,沒有閉眼,只是看著。看著那個男人的身體抽搐,看著他的頭垂下來,看著血從脖子上的口子裡流出來,滴在地上,滴答滴答的,像下雨。她拔出刀,退後一步。血從傷口裡噴出來,濺了她一身。她沒有擦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男人死去。他的身體不再動了,血不再流了,他的頭垂著,像睡著了。他死了。
教官走過來,看了看那個男人,又看了看林晚。“灰瞳,合格。”他在本子上記了一筆。林晚轉過身,走了。她走出靶場,走到水龍頭前,擰開,把手伸到水下。水很涼,衝在手上,血被沖走了,順著水流下去,在水池裡打著旋,變成淡紅色。她搓了很久,搓到手指發紅,搓到皮膚髮疼,才關掉水龍頭。她抬起頭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臉上還有血,幹了的,暗紅色的,像一層殼。她用袖子擦了擦,擦不乾淨。她又擦了擦,還是擦不乾淨。她放棄了。她轉過身,走回宿舍。走廊很長,燈很亮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她走在燈光裡,影子拖在後面,長長的,瘦瘦的,像一根線。她覺得很累。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裡的累。那種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,從血管裡流出來,從每一個毛孔裡鑽出來。她走不動了。
考核結束後,趙教官把所有透過的人叫到操場上。三十七個人,通過了二十一個。剩下的十六個,被淘汰了。沒有人問他們去了哪裡。沒有人敢問。趙教官站在隊伍前面,手裡拿著那個本子,看著他們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和平時一樣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,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憤怒,不是驚訝,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滿意,也許是期待,也許只是燈的反光。
“你們二十一個人,從今天起,不再是學員了。你們是鷹巢的正式殺手。你們會被分配到不同的城市,執行不同的任務。你們可能會死,可能會活,可能會立功,可能會犯錯。但無論發生什麼,你們要記住一件事——你們是鷹巢的人。你們的命,是組織的。組織讓你們活,你們就活。組織讓你們死,你們就死。這是規矩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他們。“灰瞳,出列。”林晚站出來。趙教官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是這批學員裡最強的。你的射擊、格鬥、實戰,都是第一。你的心理素質,也是第一。上面的人注意到了你。他們讓你去省城,執行一些特殊的任務。你願意嗎?”林晚看著他。“願意。”她沒有選擇。在這裡,沒有選擇。只有服從。服從,才能活著。不服從,就是死。她選擇了活著。
趙教官點了點頭。“好。明天出發。今晚收拾東西。”
林晚回到宿舍,開始收拾東西。她的東西不多——幾件灰色衣服,一雙鞋,一個搪瓷杯,一條毛巾。她把它們塞進一個帆布包裡,拉上拉鍊。然後她坐在床上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那張紙條,小月叔叔的地址。那張照片,小萌的笑臉。那枚硬幣,她的標誌。那張報紙,她的傳說。她把它們拿出來,在燈光下看著。小月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寫的。小萌的笑很甜,眼睛彎起來,像月牙。硬幣上的007很小,但很清楚。報紙上的標題很大,“神秘殺手‘灰瞳’再作案”。她看著它們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它們放回去,貼著心口。她要帶著它們,去省城。去那個更大的世界。去殺更多的人,走更遠的路,活更久的日子。
燕子來找她。站在門口,不敢進來。她的眼睛紅了,但沒有哭。她的眼淚乾了。
“灰瞳,你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裡?”
“省城。”
燕子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還會回來嗎?”
林晚看著她。“不知道。也許會的。也許不會。”
燕子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鞋。鞋大了一號,鞋帶繫了三道,和她剛來的時候一樣。“你走了,我就一個人了。這裡的人,我都不認識。認識的人,都走了。小月死了,阿水死了,大東走了,小光走了,你也要走了。我一個人了。”她的聲音在發抖,但她沒有哭。她的眼淚乾了。
林晚看著她,看著她瘦瘦的、小小的身體,看著她低著的頭,看著她抖動的肩膀。她想起小月。小月也說過類似的話。“你走了,我就一個人了。”那時候她沒有走。她留下來了。但小月還是死了。她留不住她。現在燕子也要她留。她留不住。誰也留不住。她站起來,走到燕子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冷,很瘦,骨節突出。和小月的手一樣。
“燕子,你要活著。活著出去。活著找到你的家。你答應我。”
燕子抬起頭,看著她。眼睛紅了,但沒有哭。“好。我答應你。你也答應我。活著。不管多難,不管多苦,不管要殺多少人。活著。”
林晚看著她。“好。我答應你。”
她們伸出手,小指勾在一起。在燈光下,在宿舍裡,在那些空蕩蕩的床鋪中間。沒有人看到,沒有人知道。這是她們的約定。兩個都要活著。都要活著出去。都要找到自己要找的東西。
那天晚上,林晚沒有睡。她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看著上鋪的床板。床板是鐵皮的,光滑滑的,灰濛濛的,什麼都沒有。但她看到了很多東西——小月的臉,阿生的臉,燕子的臉,大東的臉,阿水的臉,小光的臉。他們都在看著她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希望,也許是期待,也許只是想知道,她能不能活著出去。她看著他們,在心裡說:我會的。我會活著出去的。替你們活著。替你們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你們等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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