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是在一次任務回來後,被告知自己有了代號的。那天她從濱海回來,天己經黑了。她走進趙教官的辦公室,把刀放在桌上。刀刃上有血,幹了的,暗紅色的。趙教官拿起刀,看了看,放在一邊。然後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她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和平時一樣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,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冷漠,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滿意,也許是認可,也許只是想知道,這個女孩還能走多遠。
“灰瞳。”他說。
林晚看著他。“什麼?”
“你的代號。從今天起,你不再叫007了。你叫灰瞳。”
林晚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灰瞳。她的眼睛在陽光下是灰色的,很亮,像貓,像狼,像某種夜行動物。她不知道這個代號是誰起的,也許是趙教官,也許是李教官,也許是上面的人。她只知道,從今天起,她是灰瞳了。不是007,不是林晚,是灰瞳。一個沒有名字、沒有過去、沒有家的人。
“你不喜歡?”趙教官問。
“無所謂。名字不重要。”
趙教官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名字很重要。007是編號,是工具。灰瞳是人。你不再是工具了。你是一個人。一個有名有姓的人。雖然那個名字不是你自己的,但它會跟著你一輩子。它會成為你的標誌,你的傳說,你的命。你走到哪裡,它就跟到哪裡。你死了,它還會活著。在那些你殺過的人心裡,在那些見過你的人嘴裡,在那些聽過你名字的人的夢中。”
林晚看著他。傳說。她不知道什麼是傳說。她只知道,她要活著。活著出去。活著找到那個人。活著問他,為什麼不要她了。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,不在乎別人叫她什麼,不在乎她死後會不會有人記得。她只在乎那個人。那個在夢裡叫她“晚晚”的人。那個說“活下去”的人。那個她找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“灰瞳。”她重複了一遍,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。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,像什麼東西落地了,像什麼東西開始了,像什麼東西結束了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。她只知道,從這一刻起,她不一樣了。不是007,不是林晚,是灰瞳。一個殺手。一個傳說。一個沒有過去的人。
趙教官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枚硬幣,一元的,普通的,市面上到處都有。但硬幣的背面刻著幾個數字——007。林晚看著那枚硬幣,拿起來,放在手心裡。很輕,很涼,像一片冰。
“這是你的標誌。”趙教官說,“每次完成任務,留下一枚。讓所有人知道,是你乾的。讓所有人知道,灰瞳來了。讓所有人知道,他們惹不起你。”
林晚看著那枚硬幣,看著上面的數字。007。她用了五年的編號。她從七歲用到十二歲,從一個小不點長成一個殺手。她恨過這個編號,恨過它剝奪了她的名字、她的過去、她的家。但現在她要離開了,她又不捨得了。不是不捨得這個編號,是不捨得那些和她一起用編號的人。小月,021。阿生,035。燕子,044。大東,052。阿水,041。小光,063。他們的編號她記得,每一個都記得。她把他們記在心裡,和那張紙條、那張照片放在一起。她要帶著他們,一起走。
“我會留下的。”林晚說,“每一枚,都留下。”
趙教官點了點頭。“去吧。明天還有任務。”
林晚轉過身,走了。她走出辦公室,走過走廊,走到操場上。天黑了,燈亮了,白花花的,照在地上。那棵老槐樹站在操場中間,枝丫伸向天空,像手指,像爪子,像在抓什麼。風吹過來,樹枝沙沙響。林晚站在那裡,看著那棵樹。她想起小月。小月就埋在這棵樹下面。她把她放在那裡了。等她出去的那一天,她會回來接她。帶她去濱海市柳葉巷18號,帶她去找她叔叔,帶她去問那幾個問題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她從兜裡掏出那枚硬幣,放在手心裡。硬幣很輕,很涼,在燈光下反著光。她看著它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它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緊。這是她的標誌。她會用它記住每一個她殺過的人。不是記住他們的臉,是記住他們為什麼死。該殺的,殺。不該殺的,不殺。這是她的規矩。她不會忘。
她轉過身,走回宿舍。走廊很長,燈很亮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她走在燈光裡,影子拖在後面,長長的,瘦瘦的,像一根線。她走得很慢,很重,但沒有停。她知道,她還要走很久。走很遠。走到能走的那一天。
那天晚上,林晚躺在床上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枚硬幣。她把它拿出來,在燈光下看著。硬幣的背面刻著007,三個數字,很小,但很清楚。她用手指摸著那些數字,一筆一畫,像在摸一個人的臉。小月的臉,阿生的臉,燕子的臉,大東的臉,阿水的臉,小光的臉。他們都死了,或者快死了。她活著。她要替他們活著。她把硬幣放回衣服夾層,和那張紙條、那張照片放在一起。它們挨著,像一家人,像一群人,像一個她永遠回不去的家。
“灰瞳。”她輕聲叫自己。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。那兩個字在黑暗裡迴盪,像什麼東西在回答她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。她只知道,她是灰瞳了。不是007,不是林晚,是灰瞳。一個殺手。一個傳說。一個沒有過去的人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,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
第二天,李教官在操場上叫她。“灰瞳。”林晚轉過身。李教官站在那裡,手裡拿著那個本子,看著她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,和平時一樣。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,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憤怒,不是驚訝,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高興,也許是欣慰,也許只是燈的反光。
“灰瞳。這個名字好聽。比007好。比什麼都好。”
林晚看著她。“名字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。007是工具。灰瞳是人。你是人了。你不再是工具了。你是一個有名字的人。雖然那個名字不是你自己的,但它會跟著你一輩子。它會成為你的命。你要珍惜它。”
林晚看著她。“你叫什麼名字?不是教官,是你的名字。”
李教官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叫李靜。很久沒有人叫過這個名字了。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。”
李靜。林晚在心裡唸了一遍。李靜。不是李教官,是李靜。一個人,一個女人,一個媽媽。她有名字,有過去,有家。雖然那個家己經不在了,雖然她的女兒被人帶走了,雖然她被困在這裡出不去。但她有名字。她記得自己的名字。她記得自己是誰。
“李靜。”林晚叫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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