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十三歲那年夏天,趙教官把她叫到了辦公室。不是李教官的辦公室,是趙教官的。林晚很少來這裡,趙教官是A班的總負責,管著所有A班的訓練和考核。他的辦公室在一樓,窗戶對著操場,能看到那棵老槐樹。林晚站在門口,等著。趙教官坐在椅子上,面前攤著一份檔案,正在看。他看得很慢,一頁一頁地翻,像在找什麼東西。林晚不知道那是什麼,她只知道,她己經很久沒有被趙教官單獨叫過了。
“進來。把門關上。”趙教官沒有抬頭。林晚走進去,關上門。她站在那裡,手垂在兩邊,眼睛看著前方。她站得很首,像一棵樹。趙教官翻完最後一份檔案,抬起頭,看著她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和平時一樣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,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憤怒,不是驚訝,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欣賞,也許是算計,也許只是想知道,這個女孩能不能完成他要她做的事。
“007,你來這裡多久了?”
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趙教官重複了一遍,“五年了。你從一個小不點,長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你殺了多少人,你知道嗎?”
林晚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知道。沒數過。”
“沒數過?”趙教官的眉毛動了一下,“為什麼不數?”
“數了也沒用。殺一個和殺十個,沒有區別。都是殺人。”
趙教官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變了。你剛來的時候,殺個人手抖得不行,刀都拿不穩。現在你殺人,眼都不眨一下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”
林晚看著他。“意味著我合格了。”
趙教官搖了搖頭。“不是合格。是適應。你適應了殺人。殺人對你來說,就像吃飯、睡覺、跑步一樣,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你己經不是那個會害怕、會猶豫、會做噩夢的小女孩了。你是一個殺手。真正的殺手。”他停了一下,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,放在桌上。“你以前出過任務,送信、盯梢、傳話。那些都是小任務,練手的。現在,你要出真正的任務了。”
林晚看著那個信封。很薄,裡面只有一張紙。她不知道那上面寫著什麼,不知道目標是誰,不知道任務有多難。但她知道,這一天終於來了。她等了五年,等的就是這個。真正的任務。真正的殺手。真正的活著。
“這是你的第一個暗殺任務。”趙教官把信封推過來,“目標是一個叫劉志遠的男人,三十二歲,濱海本地人。他曾經是我們的人,後來叛變了,投靠了別的組織。他現在躲在城東一個老小區裡,身邊有兩個人保護。你要找到他,殺了他。乾淨利落,不留痕跡。能完成嗎?”
林晚拿起信封,拆開,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。照片上是一個男人,三十出頭,瘦長臉,眼睛很小,看起來很精明。他穿著西裝,打著領帶,站在一棟樓前面,像是在等人。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——濱海市城東老城區柳葉巷XX號。林晚看著那個地址,心跳了一下。柳葉巷。小月叔叔家的那條街。她不知道這個劉志遠和小月有沒有關係,也許有,也許沒有。但她知道,她要去那條街了。那個小月記了一輩子的地方。
“什麼時候?”
“今晚。”
林晚把照片和紙條放回信封裡,揣進衣服夾層,和那張小月的紙條、小萌的照片放在一起。那裡己經很滿了,但她還能裝。她還能裝很多。她把它們裝在心裡,帶著走。
“能完成。”她說。
趙教官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去吧。車在後門等你。到了地方,你自己想辦法。完成了,自己回來。完不成,不用回來了。”
林晚轉過身,走了。她走出辦公室,走過走廊,走過操場,走到後門。那裡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,沒有熄火,排氣管冒著白煙。司機是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,穿著黑衣服,戴著帽子,看不清臉。她上了車,坐在後座。車門關上,車開動了。她看著窗外,看著訓練營的圍牆越來越遠,看著那棵老槐樹越來越小,看著那盞永遠不滅的燈消失在灰濛濛的天空裡。她沒有回頭。回頭了就走不動了。
車開了很久。從傍晚開到天黑,從天黑開到深夜。窗外的風景從田野變成村莊,從村莊變成樓房,從樓房變成街道。路燈亮了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林晚看著那些燈,想起了訓練營裡的燈。那裡的燈是白的,亮得刺眼,從來不滅。這裡的燈是黃的,暗暗的,像要睡著了。她不知道哪一種更好。也許都不好。也許都好。她只知道,她在外面了。不是送信,不是盯梢,是殺人。真正的殺人。
車停了。司機沒有回頭,只是說了一句:“到了。下車。完事了回來,我在這裡等你。”
林晚下了車,站在街邊。夜風很涼,吹在臉上,帶著樹葉和灰塵的味道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,把它吸進肺裡,吸進血裡,吸進心裡。自由的味道。和李教官說的一樣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這條街。街很窄,兩邊的房子很舊,牆皮剝落,窗戶歪斜。街口有一盞路燈,很暗,照在地上,昏黃昏黃的。她想起小月,想起那個夢——小月站在路燈下,瘦瘦的,小小的,穿著那件灰色的衣服,看著她笑。“你來了。”她說。林晚站在那裡,看著那盞燈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張紙條。小月叔叔的地址。柳葉巷18號。她不知道那棟樓在哪裡,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,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還住在那裡。但她知道,她要去。總有一天,她會去。替小月問他,為什麼賣她。
她轉過身,走進黑暗裡。目標住在柳葉巷旁邊的一條巷子裡,離小月叔叔家只有幾百米。林晚走在黑暗裡,腳步很輕,像貓。她不需要燈。她己經習慣了黑暗。她走過一條又一條巷子,走過一盞又一盞路燈,走過那些睡著了的房子。她找到了那棟樓——很舊,西層,牆上的漆都掉了,露出裡面的紅磚。樓下的鐵門關著,鎖是舊的,用一根鐵絲就能捅開。她蹲下來,從兜裡掏出鐵絲,插進鎖孔,撥了幾下,鎖開了。她推開門,走進去。樓道里很暗,燈沒開,只有窗戶外透進來的月光,在地上畫出一塊白斑。她走在樓梯上,腳步很輕,沒有聲音。三樓,左邊那戶。她站在門口,聽著。裡面有聲音——有人在說話,很低,聽不清說什麼。有人在笑,那種笑不像笑,像什麼動物在叫。還有電視的聲音,播著新聞,主播的聲音很平,像在唸稿子。
林晚從兜裡掏出刀。不長,很利,刀刃在月光下閃著冷光。她握著刀,手沒有抖。她己經不會抖了。她深吸一口氣,抬起手,敲了三下門。門開了,一個男人站在門口,三十出頭,瘦長臉,眼睛很小,看起來很精明。和劉志遠照片上一模一樣。他看著她,愣了一下。“你是誰?”林晚沒有回答。她看著他,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很小,像兩顆綠豆,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恐懼,是困惑。他不知道她是誰,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會站在他門口,不知道她要幹什麼。他永遠不會知道了。
林晚動了。很快,很輕,很利。刀劃過他的脖子,像劃紙一樣。血湧出來,溫熱的,濺在她手上。他捂著自己的脖子,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張著,想喊,但喊不出來。他往後倒,撞在門框上,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血從指縫裡流出來,滴在地上,滴答滴答的,像下雨。林晚站在他面前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還在看著她,裡面有恐懼,有困惑,有不解。他不知道為什麼。她不會告訴他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失去光。那雙眼睛從黑變成灰,從灰變成白,從白變成什麼都沒有。他不動了。手從脖子上滑下來,垂在身體兩邊。血還在流,從脖子上的口子裡流出來,流到胸口,流到肚子,流到地上,匯成一小片水窪。
屋裡傳來聲音。“志遠?誰啊?”一個女人從裡屋走出來,穿著睡衣,頭髮亂糟糟的。她看到林晚,看到地上的血,看到劉志遠坐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她尖叫了。聲音很尖,很響,在樓道里迴盪。林晚沒有動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女人,看著她臉上的恐懼,看著她張大的嘴,看著她抖個不停的身體。她想起小月,想起阿生,想起那些死在她面前的人。她不想殺這個女人。她不該殺。不該殺的,不殺。她轉過身,走了。走下樓,走過樓道,走出鐵門。身後,那個女人的尖叫聲還在,很響,很尖,像刀子劃在玻璃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