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看著她,看著她的笑,想把那個笑記住。記在心裡,和那枚硬幣放在一起,和那張紙條放在一起,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。這些都是她的寶貝。她要把它們帶出去,帶出這扇鐵門,帶到一個有太陽、有月亮、有星星的地方。
“我會找到小萌的。”林晚說,“我答應你。”
李教官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我知道。你會找到的。你答應過的事,從來沒有做不到。”
從那天起,林晚開始用“灰瞳”這個名字出任務。不是007,不是學員編號,是灰瞳。一個殺手。一個傳說。一個沒有過去的人。她殺的人越來越多,她的名字傳得越來越遠。有人說她是一個男人,有人說她是一個女人,有人說她是一個老人,有人說她是一個小孩。沒有人知道她是誰,沒有人知道她長什麼樣,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。只知道她殺人之後會留下一枚硬幣,上面刻著007。那是她的標誌。她的傳說。
有一次,她在一個目標身上搜到了一張報紙。報紙上有一篇報道,標題是《神秘殺手“灰瞳”再作案,警方束手無策》。她看著那個標題,看了很久。灰瞳。那是她的名字。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名字會出現在報紙上,會被那麼多人看到,會被那麼多人記住。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。她只知道,她要繼續殺。繼續活。繼續走。走到能走的那一天。
她把報紙塞進衣服夾層,和那些寶貝放在一起。那張紙條,那張照片,那枚硬幣,那張報紙。它們挨著,像一家人,像一群人,像一個她永遠回不去的家。
有一天,趙教官把她叫到辦公室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和平時一樣。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,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憤怒,不是驚訝,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欣賞,也許是敬畏,也許只是想知道,這個女孩還能走多遠。
“灰瞳,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麼叫你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們叫你‘灰瞳死神’。說你是地下世界的傳說。說你殺人如麻,從不失手。說你沒有感情,沒有恐懼,沒有弱點。說你是一臺完美的殺人機器。”
林晚看著他。“我不是機器。我是人。”
趙教官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是人。但別人不這麼看。他們看你,就像看一臺機器。一個工具。一個沒有感情、沒有恐懼、沒有弱點的東西。你要讓他們看到,你是人。你有名字,有過去,有家。你不是工具。你不是機器。你是灰瞳。”
林晚看著他。“你怎麼知道我有過去?”
“每個人都有過去。只是有些人的過去被藏起來了,藏得很深,深到連自己都找不到。但它在那裡。等著有一天被挖出來。”
林晚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張紙條,摸到那張照片,摸到那枚硬幣,摸到那張報紙。她的過去在那裡。在小月叔叔的地址裡,在李教官女兒的笑臉裡,在那些她殺過的人的名字裡,在那些她走過的路里。她要把它們帶出去,帶出這扇鐵門,帶到一個有太陽、有月亮、有星星的地方。
那天晚上,林晚躺在床上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枚硬幣。她把它拿出來,在燈光下看著。硬幣的背面刻著007,三個數字,很小,但很清楚。她看著那些數字,想起了小月。小月是021。阿生是035。燕子是044。大東是052。阿水是041。小光是063。他們的編號她記得,每一個都記得。她把他們記在心裡,和那些寶貝放在一起。她要帶著他們,一起走。
“灰瞳。”她輕聲叫自己。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。那兩個字在黑暗裡迴盪,像什麼東西在回答她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。她只知道,她是灰瞳了。不是007,不是林晚,是灰瞳。一個殺手。一個傳說。一個沒有過去的人。但她知道,她有過去。她只是忘了。忘了自己的名字,忘了自己的家,忘了那個在夢裡叫她“晚晚”的人。但她會想起來的。總有一天,她會想起來的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,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第二天早上,哨聲響了。她睜開眼睛,坐起來。她穿上鞋,繫好鞋帶,繫了三道,系得很緊。她站起來,走出宿舍,走進晨光裡。天剛亮,霧很大,看不清遠處。操場上己經站滿了人,等著今天的訓練。林晚站在A班的隊伍裡,看著那棵老槐樹。風吹過來,樹枝沙沙響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枚硬幣,摸到那張紙條,摸到那張照片。還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
“灰瞳。”有人在叫她。她轉過身。李教官站在她身後,手裡拿著那個本子,看著她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,和平時一樣。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,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憤怒,不是驚訝,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信任,也許是期待,也許只是想知道,這個女孩能走多遠。
“今天跑山。二十公里。能跑嗎?”
“能。”
“不累嗎?”
“累。但能跑。”
李教官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去吧。”
哨聲響了。人群開始跑。林晚跟著隊伍跑起來,跑過那棵老槐樹,跑過那片暗紅色的痕跡,跑過小月死過的地方,跑過阿生死過的地方。她沒有低頭,沒有看,只是跑。用鼻子吸氣,用嘴呼氣,步子不大不小,不緊不慢。她跑著,跑在所有人前面,跑過那些石頭,跑過那些樹枝,跑過那些倒在地上的人。她沒有回頭。回頭了就跑不動了。她要一首跑,跑到能跑的那一天。跑到替小月找到她叔叔的那一天。跑到替阿生找到他媽媽的那一天。跑到替李教官找到小萌的那一天。跑到替那些死了的人活著的那一天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跑完的時候,天亮了。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照在操場上,照在那棵老槐樹上。林晚站在操場上,大口喘氣。撥出的氣變成白霧,在陽光裡飄散,像煙。她看著那些白霧,想著小月。她的靈魂會不會也像這些白霧一樣,在陽光裡飄散,飄到濱海市,飄到柳葉巷18號,飄到她叔叔面前?她希望是。她希望小月己經去過了,己經問過了,己經知道了為什麼。她希望她不再恨了,不再疼了,不再怕了。她希望她在那個有太陽、有月亮、有星星的地方,等著她。
她轉過身,走向食堂。陽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枚硬幣。她把它拿出來,在陽光下看著。硬幣反著光,亮亮的,像一隻眼睛。灰色的眼睛。她的眼睛。灰瞳。她把它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緊。這是她的名字,她的標誌,她的命。她會帶著它,走很遠的路,殺很多的人,活很多年。首到找到那個人的那一天。
“灰瞳。”她輕聲說。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。那兩個字在陽光裡飄散,像那些白霧,像那些記憶,像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笑了。那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笑。不是苦的,不是淡的,是從心裡透出來的笑,像陽光,像媽媽。她是灰瞳了。但她還是林晚。那個有名字、有過去、有家的人。她只是忘了。但她會想起來的。總有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