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省城後,林晚給李教官寫了一封信。她己經很久沒有寫過信了。在訓練營裡,信是被禁止的,不能收,不能寫,不能寄。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們在裡面,裡面的人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。像一口井,井底的人看不到天,井外的人看不到底。現在她出來了,她可以寫信了。但她不知道該寫什麼。她坐在桌前,面前攤著一張白紙,筆握在手裡,一個字都寫不出來。窗外天黑了,路燈亮了,昏黃昏黃的,照在紙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看著那張白紙,想起李教官的臉。那張臉上從來沒有表情,但她的眼睛會說話。她說“小萌可能在濱海”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,不是燈的反光,是她自己的光。那光在燒,燒得很旺,像要把什麼東西燒掉。但她沒有讓它燒出來。她把它壓著,壓在那層厚厚的殼下面,等著有一天,有人能把它敲開。林晚沒有敲開。她找到了那家雜貨鋪,但小萌己經不在了。她來晚了。她不知道怎麼告訴李教官。
她寫了很多遍,撕了很多張紙。第一封寫:“李教官,我去了濱海,找到了那家雜貨鋪,但小萌己經不在了。她和養母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裡。”她看著這幾行字,覺得太冷了。像一份報告,像一次任務彙報,不像一個承諾。她撕了。第二封寫:“李教官,對不起,我沒有找到小萌。我去了濱海,找到了那家雜貨鋪,但小萌己經搬走了。不知道去了哪裡。我會繼續找的。我答應過你的。”她看著這幾行字,覺得太軟了。像在道歉,像在解釋,像在為自己找藉口。她撕了。第三封寫:“李教官,小萌不在濱海了。她跟著養母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裡。但我不會放棄。我會繼續找。不管她在哪裡,不管她變成了什麼樣,不管她還記不記得你。我會找到她。把她帶回來。你等著我。”她看著這幾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紙摺好,裝進信封,寫上地址。訓練營。李教官收。她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寄到,不知道李教官能不能收到,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那裡。她只知道,她要寄。她答應過的。
第二天,她把信投進了郵筒。郵筒是綠色的,立在街邊,像一個沉默計程車兵。她把信塞進去,聽到它掉進底部的聲音,咚的一聲,像石頭落進水裡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郵筒,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這封信要多久才能到訓練營,不知道李教官看到信會是什麼表情,不知道她會回信還是不會。她只知道,她寄出去了。她告訴李教官,她沒有找到小萌,但她不會放棄。她等著回信。
回信來了。半個月後,一個傍晚,林晚回到柳葉巷,看到門縫裡塞著一個信封。很薄,沒有寄信人地址,郵戳是濱海的。她拿起來,手在抖。她拆開,裡面是一張紙,折成方塊。她慢慢開啟,紙很薄,很脆,像一碰就會碎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李教官的筆跡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寫的。“謝謝。繼續找。”沒有署名,沒有日期,沒有別的字。只有這五個字。謝謝。繼續找。林晚看著那五個字,看了很久。她沒有哭。眼淚被關在盒子裡,盒子在震,在響,在裂。但沒有炸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五個字,看著“謝謝”,看著“繼續找”。李教官沒有怪她。沒有說“你怎麼還沒找到”,沒有說“你是不是沒有盡力”,沒有說“我失望了”。她只是說“謝謝”,說“繼續找”。她還在等。等她把小萌帶回來。林晚把信摺好,放回信封裡,塞進衣服夾層。和那些寶貝放在一起。
從那天起,林晚每次去濱海,都會去城東老城區。不是任務,是打聽。她走在那條街上,站在那盞路燈下,看著那棟樓。柳葉巷18號。門關著,窗戶關著,窗簾拉著。她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人,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小月的叔叔,不知道他是不是還住在這裡。她沒有敲門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扇門,看一會兒,然後轉身走。她也去那家雜貨鋪,周德茂的雜貨鋪。門還是關著,窗戶上“轉讓”的紙條還在,但己經發黃了,捲起來了,像一片枯葉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那扇關著的門,想象著小萌在裡面生活的樣子。她在這裡長大,在這裡被養母打,在這裡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。她不知道小萌有沒有等過。也許等過,也許沒有。她只知道,她不在這裡了。她走了。不知道去了哪裡。
她問過鄰居,問過那條街上的人,問過那些常來雜貨鋪買東西的老頭老太太。“那家人搬到哪裡去了?那個女孩,小萌,她去了哪裡?”沒有人知道。有人說去了南方,有人說回了老家,有人說嫁人了,有人說死了。說什麼的都有,但沒有人確切知道。林晚把每一條線索都記下來,去查,去找,去問。南方的城市很大,她去了廣州、深圳、珠海,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找。回老家的路很遠,她去了那個縣城,那個鎮,那個村,一家一家地問。嫁人的說法最不可信,小萌才十八歲,十八歲就嫁人?她不信。她查了婚姻登記,沒有查到小萌的名字。死了的說法她不信。她活著。她一定活著。林晚相信。
一年過去了。兩年過去了。三年過去了。林晚從十八歲變成了二十一歲,從一個小殺手變成了一個老殺手。她的名字在地下世界越來越響,她的報酬越來越高,她的任務越來越難。但她沒有找到小萌。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、笑起來很甜的小女孩,像人間蒸發了一樣,從這個世界消失了。林晚有時候會想,她是不是己經死了。也許死了,也許沒有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答應過李教官的。她不能放棄。
她偶爾會給李教官寫信。不是報告進展,因為她沒有什麼進展。她只是告訴李教官,她還活著,她還在找。李教官偶爾會回信。信很短,總是那幾句話。“謝謝。繼續找。”“別放棄。她還在。”“我信你。”沒有責備,沒有催促,沒有失望。只有信任。那種信任像一盞燈,在黑暗中亮著,不滅。林晚看著那些信,把它們收好,放在衣服夾層裡,和那些寶貝放在一起。
有一天,她在省城的街上遇到了燕子。燕子胖了,臉圓了,眼睛亮了。她在省城做情報工作,每天接觸很多人,很多訊息。她看著林晚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同情,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心疼,也許是無奈,也許只是想知道,這個女孩為什麼還在找。
“你還在找那個女孩?”燕子問。林晚點頭。“找了三年了。沒找到。”“你還打算找多久?”“找到為止。”燕子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灰瞳,你找不到的。她己經不在了。她可能死了,可能嫁人了,可能去了國外。你找不到的。”林晚看著她。“我答應過李教官的。”“你答應過很多事。小月的事,阿生的事,李教官的事。你一個人,做不了那麼多。你要學會放下。”林晚看著她。“你放下過嗎?”燕子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沒有。我放不下。但我學會了假裝放下。假裝著假裝著,就真的放下了。”林晚看著她。“我不會假裝。我答應過的,就要做到。”燕子看著她,眼淚掉下來了。不是無聲的,是哭出了聲音。她站在街上,哭了。林晚站在那裡,看著她哭,沒有動。等她哭完了,從兜裡掏出一塊布,遞給她。燕子接過布,擦了擦臉。“謝謝你。”林晚沒有說話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燕子走遠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封信,李教官的信。謝謝。繼續找。她會的。她答應過的。
那天晚上,林晚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很乾淨,什麼都沒有。但她看到了小萌的臉——扎著兩個小辮子,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,站在一棵樹下,手裡拿著一朵花。她笑著,眼睛彎起來,像月牙。她看著那張臉,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痛。那種痛很悶,很鈍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喘不上氣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。她只知道,她想找到她。她想告訴她,媽媽在等她。媽媽從來沒有忘記過她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做了一個夢。夢裡沒有樹,沒有灰色的眼睛,沒有那個人。只有一個小女孩,站在一條河邊,河裡沒有魚,水是乾的,河床裂開了,像乾涸的河。小女孩站在那裡,看著她,不說話。林晚走過去,蹲下來,看著她。“你是誰?”小女孩沒有回答。“你是小萌嗎?”小女孩沒有回答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她,眼睛很大,很黑,很深,像兩口井。裡面有恐懼,有困惑,有不解。她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。林晚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要帶她走。帶她離開這條幹涸的河,帶她去找媽媽。她伸出手,想牽她。小女孩伸出手,想牽她。兩隻手快要碰到的時候,小女孩消失了。像一滴墨溶進水裡,慢慢地散開,什麼都沒有了。林晚站在那裡,看著那條幹涸的河,看著那些裂開的河床,看著那些她抓不住的影子。她蹲下來,抱著膝蓋,哭了。
她醒了。臉上全是淚。她躺在床上,渾身是汗,被子溼透了,貼在身上,黏糊糊的。她的手在抖,腿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她把那封信從衣服夾層裡摸出來,攥在手心裡。謝謝。繼續找。她會的。她答應過的。她坐起來,把信放回去。她穿上鞋,繫好鞋帶,繫了三道,系得很緊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。天亮了,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照在巷子裡,照在那盞路燈上。路燈滅了,在陽光下看不清了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盞滅了的燈,想起小萌。她也在某一個城市,某一個房間,某一張床上,看著窗外的燈嗎?也會想起那個布娃娃嗎?也會想起媽媽嗎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要找到她。她答應過的。她轉過身,走出房間。走廊很暗,燈沒開。她走在黑暗裡,腳步很輕,像貓。她不需要燈。她己經習慣了黑暗。但她知道,總有一天,她要學會在光明裡走路。帶著小萌,一起走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