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歲那年春天,林晚第一次為了自己以外的原因去了濱海。不是任務,不是殺人,不是賺錢。是為了李教官。為了那個叫小萌的女孩。
她坐大巴去的,從省城到濱海,三個小時。她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的風景——田野、村莊、工廠、樓房。她來過濱海很多次,都是為了殺人。殺完就走,從不逗留。她不知道這座城市的街道叫什麼,不知道哪家包子鋪的包子好吃,不知道哪條巷子通向哪裡。她只知道那些目標的地址,只知道那些人的臉,只知道他們死的時候眼睛是什麼顏色。這次不一樣。這次她要去城東老城區,找一家雜貨鋪。姓周的人家開的雜貨鋪。李教官說,小萌可能在那裡。
她下車的時候,天正在下雨。不是省城那種細細的、軟軟的雨,是濱海特有的雨,急的,密的,砸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,像有人在發脾氣。她沒有帶傘,也不躲。她走在雨裡,衣服溼了,頭髮溼了,鞋裡全是水。她不在乎。在訓練營裡,她淋過更大的雨。那時候小月還在,她們擠在一起取暖,像兩隻小貓。現在小月不在了。她一個人淋雨,一個人走路,一個人找那個可能己經不在這裡的女孩。
城東老城區很大,巷子很多,像迷宮。林晚拿著李教官的信,一家一家地找。她沒有問路,不想讓人知道她在找什麼。她只是走著,看著那些門牌,看著那些雜貨鋪。有的開著門,有的關著門,有的己經改成了別的店。她走了三個小時,走過了十幾條街,看了上百個門牌。沒有找到“柳葉巷18號”的雜貨鋪。她知道那個地址,是小月叔叔的家。但不是李教官說的那個地址。李教官不知道小萌被賣到了哪戶人家,只知道姓周,在城東老城區開雜貨鋪。她要在幾百家雜貨鋪裡找到那一家。像大海撈針。
天快黑了,雨停了。林晚站在一條巷子裡,渾身溼透,頭髮貼在臉上,嘴唇發紫。她看著那些亮起來的燈,昏黃的,一盞一盞的,像黑暗的眼睛。她想起小月。小月說,燈是黑暗的眼睛。現在那些眼睛看著她,她不知道它們能不能看到她要找的人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停。她答應過李教官的。
她在一家還開著門的雜貨鋪前停下來。鋪子很小,門面很窄,裡面堆滿了東西——煙、酒、零食、日用品。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頭,六十多歲,頭髮花白,戴著老花鏡,在看報紙。林晚走進去,站在櫃檯前。老頭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“買什麼?”林晚看著他。“請問,這附近有沒有一家姓周的雜貨鋪?也是老城區的,開了很多年了。”老頭想了想。“姓周的?城東老城區姓周的雜貨鋪有好幾家。你說的是哪一家?”林晚搖頭。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姓周。老闆可能姓周,也可能不是。是別人告訴我的,說那家鋪子在城東老城區,開了很多年。”老頭摘下老花鏡,看著她。“你找誰?”“找一個人。一個女孩。今年應該十八歲了。她小時候被人賣到這戶人家,姓周,開雜貨鋪的。”老頭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嘆了口氣。“你說的,可能是老周家。老周,周德茂。他在城東開了二十多年雜貨鋪。但三年前關了。他死了。被人殺了。死在家裡,脖子上捱了一刀。警察說是搶劫,但沒抓到人。他老婆帶著孩子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裡。”
林晚的手抖了一下。周德茂。她殺過一個人叫周德茂,在省城,一個商人,欠了組織三百萬。不是開雜貨鋪的。不是這個人。她不知道這個周德茂是誰,不知道他是不是小萌的養父。她只知道,他死了。三年前被人殺了。他老婆帶著孩子搬走了。小萌也跟著搬走了。不知道去了哪裡。
“那孩子叫什麼?”林晚問。老頭想了想。“好像叫小什麼。小萌?對,小萌。那孩子不是老周親生的,是抱來的。老周老婆不能生,從別人手裡買的。花了不少錢。那孩子剛來的時候才西五歲,扎著兩個小辮子,很可愛。老周很疼她,給她買新衣服,買糖吃。但老周老婆不喜歡她,老打她。後來老周死了,老周老婆就把她帶走了。不知道去了哪裡。有人說回了老家,有人說嫁人了,有人說去了南方打工。誰知道呢。”
林晚站在那裡,手在抖。她找到了。小萌。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、笑起來很甜的小女孩。她在這裡住過,在這家雜貨鋪里長大,被一個叫周德茂的男人養大。他疼她,給她買新衣服,買糖吃。他老婆打她,她不還手。後來周德茂死了,她跟著養母走了。不知道去了哪裡。林晚看著老頭。“您知道她們去了哪裡嗎?老家在哪裡?嫁到了哪裡?去了南方哪個城市?”老頭搖頭。“不知道。老周老婆那人,不愛跟人來往。老周活著的時候,她就不怎麼出門。老周死了,她更是誰都不見。搬走的那天,是半夜走的。鄰居都不知道。第二天起來,門己經鎖了,窗戶關著,窗簾拉著。再也沒見過她們。”林晚站在櫃檯前,看著那些堆滿的東西——煙、酒、零食、日用品。它們還在,但人己經不在了。她來晚了。她答應過李教官的,要找到小萌。但她來晚了。她轉過身,走了。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老頭還坐在櫃檯後面,看著她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好奇,不是同情,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理解,也許是無奈,也許只是想知道,這個渾身溼透的女孩,為什麼要找一個十八年前被賣掉的孩子。林晚沒有說。她轉回頭,走了。
她走在黑暗的街上,路燈昏黃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雨又下起來了,細細的,密密的,打在臉上,涼涼的。她沒有躲。她只是走著,走回長途汽車站,坐最後一班車回省城。車開了,她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的雨。濱海在後退,那些燈,那些房子,那些她找了一天的巷子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雨裡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封信。李教官的信。她把它拿出來,在昏暗的車廂裡看著。字跡模糊了,被雨水洇過,有些地方看不清了。但她記得上面寫了什麼。“小萌,可能在濱海市城東老城區,被人販子賣給了一戶姓周的人家。那戶人家在城東開了一家雜貨鋪,具體地址不知道。灰瞳,幫我找到她。告訴她,媽媽在等她。媽媽從來沒有忘記過她。”她找到了。她找到了那家雜貨鋪,找到了那個叫小萌的女孩。但她來晚了。她不在了。跟著養母搬走了。不知道去了哪裡。
林晚把信摺好,放回衣服夾層。她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她想起小萌。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、笑起來很甜的小女孩。她怕黑,晚上要開著燈才能睡著。她喜歡吃糖,尤其是奶糖,含在嘴裡不捨得嚥下去。她睡覺的時候喜歡抱著一個布娃娃,是媽媽給她做的,用舊衣服縫的,很醜,但她很喜歡。她說那是媽媽。現在她長大了。十八歲了。和林晚一樣大。她長什麼樣?還像照片上那樣嗎?還那麼愛笑嗎?還怕黑嗎?還喜歡抱著那個布娃娃嗎?她的養母還打她嗎?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嗎?知道她不是親生的嗎?知道她還有一個媽媽在等她嗎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要找到她。不管她去了哪裡,不管她變成了什麼樣,不管她還記不記得那個布娃娃。她要找到她。把她帶回來,帶到李教官面前。告訴她,媽媽在等她。媽媽從來沒有忘記過她。她答應過的。
回到省城的時候,天快亮了。林晚走在柳葉巷裡,腳步很輕,像貓。巷子很窄,兩邊的房子很舊,牆皮剝落,窗戶歪斜。街口有一盞路燈,還亮著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走到那盞路燈下,停下來。她想起小月。小月說,燈是黑暗的眼睛。現在她站在燈下,黑暗的眼睛看著她。她不知道小月能不能看到她。也許能的。也許小月就在那盞燈裡,在那些光裡,在那些她看不見的地方。她希望是。她希望小月能看到她,知道她還活著,知道她還在找。她希望小萌也能看到她,知道她在找她,知道她沒有放棄。她站在那盞路燈下,站了很久。然後她轉過身,走回房間。
她躺在床上,把那封信從衣服夾層裡拿出來,放在枕頭上。信紙己經皺了,被雨水洇過,有些地方模糊了。她看著那些模糊的字跡,想起李教官。李教官的臉,李教官的眼睛,李教官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很軟,但很有力,像小時候媽媽的手。她把她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,說“你長大了,比我高了,比我強了。你會活著出去的。你會找到小萌的。我信。”她沒有找到。她找到了那家雜貨鋪,但小萌己經不在了。她來晚了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張照片。小萌的笑臉。她把它拿出來,和信放在一起。照片上的小萌西歲,扎著兩個小辮子,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,站在一棵樹下,手裡拿著一朵花。她笑得那麼甜,眼睛彎起來,像月牙。林晚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小萌的臉。照片是平的,滑的,涼的,像冰。她摸不到她的溫度,聽不到她的聲音,看不到她的笑。她只知道,她在找她。她會繼續找。不管她去了哪裡,不管她變成了什麼樣,不管她還記不記得那個布娃娃。她要找到她。她答應過的。
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做了一個夢。夢裡沒有樹,沒有灰色的眼睛,沒有那個人。只有一個小女孩,扎著兩個小辮子,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,站在一棵樹下,手裡拿著一朵花。她笑著,眼睛彎起來,像月牙。林晚站在遠處,看著她,想走過去,但走不動。她只能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小女孩笑。看著她把花舉起來,對著陽光。看著她轉過頭,看著她。
“阿姨,你看到我媽媽了嗎?”她問。林晚看著她,嘴巴張了張,沒有聲音。“阿姨,你看到我媽媽了嗎?”她又問。林晚的聲音出來了,沙啞的,像砂紙磨過鐵皮。“看到了。你媽媽在等你。她等了很久。你快點回去。她等不了了。”小女孩看著她,笑了。“好。我回去。你帶我去。”林晚伸出手,想牽她。但手穿過去了,什麼都沒有。小女孩還在那裡,笑著,像陽光,像媽媽。然後她轉過身,走了。走進那棵樹裡,像一滴墨溶進水裡,慢慢地散開,消失。林晚站在那裡,看著那棵樹,看著那些花,看著那些光。風吹過來,暖洋洋的,像一隻手,輕輕拂過她的臉。她笑了。那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笑。不是苦的,不是淡的,是從心裡透出來的笑,像陽光,像媽媽。
她醒了。臉上全是淚。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哭。那個夢裡沒有悲傷,沒有恐懼,什麼都沒有。只有一個小女孩,在樹下笑,問她有沒有看到媽媽。她看到了。她會帶她去的。她答應過的。她坐起來,把信和照片收好,放進衣服夾層。她穿上鞋,繫好鞋帶,繫了三道,系得很緊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。天亮了,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照在巷子裡,照在那盞路燈上。路燈滅了,在陽光下看不清了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盞滅了的燈,想起小萌。她也會在某一個城市,某一個房間,某一張床上,看著窗外的燈嗎?也會想起那個布娃娃嗎?也會想起媽媽嗎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要找到她。她答應過的。
她轉過身,走出房間。走廊很暗,燈沒開。她走在黑暗裡,腳步很輕,像貓。她不需要燈。她己經習慣了黑暗。但她知道,總有一天,她要學會在光明裡走路。帶著小萌,一起走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