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林晚又做了那個夢。夢裡有一棵樹,很大,葉子綠油油的,風吹過來沙沙響。樹下站著一個人,瘦高個,穿著軍裝,背對著她。她跑過去,想看看那個人的臉,但怎麼跑都跑不到。那個人站在那裡,背對著她,一動不動。她喊他,他不回答。她再喊,他還是不回答。她跑啊跑,跑到腿軟,跑到喘不上氣,跑到那棵樹越來越遠,那個人越來越小,像一滴墨溶進水裡,慢慢地散開,消失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草地,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痛。不是那種捱打時的疼,是另一種疼,悶悶的,鈍鈍的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喘不上氣。她不知道那是什麼。她只知道,她想哭。但她哭不出來。她的眼淚乾了。
她醒了。臉上全是淚。她躺在黑暗裡,眼睛睜著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很乾淨,什麼都沒有。但她的眼睛裡有東西——那個人的背影,那棵樹,那雙灰色的眼睛。它們在她腦子裡轉,轉得她頭暈。她坐起來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那張紙條,那張照片,那枚硬幣,那封信,還有那個隨身碟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得很緊,緊到手指發白,緊到指甲掐進掌心裡,生疼。她不怕疼。她只怕那些記憶也會消失,像那個人一樣,從她手心裡滑走,掉進河裡,濺起一朵小水花,然後什麼都沒有了。
她想起那個夢,想起那個人叫她“晚晚”。晚晚。那個名字很短,很好聽,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。她不知道那是誰的名字,也許是她的,也許是別人的。她只記得,很久以前,有人這樣叫過她。那個人很高,很瘦,手很大,握著她的時候很暖。她不記得他的臉了,只記得他的眼睛——灰色的,很亮,像燈。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。她只知道,她想找到他。她想問他,為什麼不要她了。她把手放在胸口,心跳很快,砰砰砰的,像要撞破胸膛。她閉上眼睛,想再回到那個夢裡,想再看一眼那雙灰色的眼睛。但夢不回來了。她等了一夜,它沒有來。
第二天,軍師給了她一個新任務。省城,城南,一個叫趙德勝的男人。他是鷹巢的人,但最近不聽話了,私吞了一筆錢,準備跑路。軍師說,殺了他,把錢拿回來。林晚接過信封,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。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,胖胖的,光頭,看起來很兇。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。她把它們放進衣服夾層,轉身走了。她走在街上,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但她不覺得暖。她只是冷。那種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,從血管裡流出來,從每一個毛孔裡鑽出來。她不知道這冷是從哪裡來的,也許是從那個夢裡,也許是從那雙灰色的眼睛裡,也許只是因為她找不到那個人。
她用了兩天時間找到趙德勝。他藏在城南的一個小旅館裡,準備第二天一早坐船離開。林晚在晚上動手了。旅館的鎖是舊的,用一根鐵絲就捅開了。她走進去,房間裡很暗,只有床頭燈亮著,昏黃昏黃的。趙德勝躺在床上,打著呼嚕,睡得很沉。她站在床邊,看著他。他胖,臉很大,鼻子也大,嘴巴也大。他的眉毛很粗,像兩條毛毛蟲。她想起小月。小月說,她叔叔也很胖,臉很大,鼻子也大,嘴巴也大。她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小月的叔叔。她不知道小月的叔叔長什麼樣。她只知道,這個人該殺。不該殺的,不殺。該殺的,殺。她舉起刀。
趙德勝睜開眼睛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張著,想喊。林晚沒有給他機會,刀刺進他的喉嚨,很快,很輕,很利。血湧出來,濺在枕頭上,白枕頭變成了紅枕頭。趙德勝的身體抽搐了幾下,不動了。他的眼睛還睜著,看著她。裡面有恐懼,有困惑,有不解。他不知道為什麼。她不會告訴他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失去光。那雙眼睛從黑變成灰,從灰變成白,從白變成什麼都沒有。她蹲下來,從他枕頭底下搜出一個信封,裡面是錢。她數了數,十萬塊。她把它揣進兜裡。然後她從自己兜裡掏出一枚硬幣,塞進他的手裡。硬幣的背面刻著007。這是她的標誌。灰瞳的標誌。她站起來,轉過身,走了。沒有回頭。
她走在黑暗的街上,路燈昏黃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把手上的血擦在衣服上,擦不乾淨,黏糊糊的,沾在手上。她不在乎。她只是走著,走回柳葉巷,走回那棟舊樓,走回她的房間。她坐在床上,把錢從信封裡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十沓,每沓一萬,整整齊齊。她看著那些錢,想起軍師的話。“殺人是生意,生意就要記賬。記清楚了,才知道賺了多少,賠了多少,還欠多少。”她不知道她賺了多少,賠了多少,還欠多少。她只知道,她活著。活著,就要殺人。殺人,才能賺錢。賺錢,才能活著。這是規矩。她把錢收起來,放進枕頭底下。和那些寶貝放在一起。
那天晚上,她又做了那個夢。但這次不一樣。這次她看到了那個人的臉。不是全部,是一部分。他的下巴,他的嘴唇,他的鼻子。他的下巴很尖,嘴唇很薄,鼻子很挺。他站在那棵樹下,穿著軍裝,背對著她。她跑過去,這次跑到了。她站在他身後,伸出手,想碰他。但她不敢。她怕他轉過身來,她會不認識他。她怕他轉過身來,他會不認識她。她怕他轉過身來,他會說“你是誰”。她站在那裡,手停在半空,不敢動。
“你是誰?”她問。那個人沒有回答。“你是誰?”她又問。那個人慢慢轉過身來。她看到了他的眼睛——灰色的,很亮,像燈。她看到了他的臉——瘦瘦的,皮膚黝黑,笑得沒心沒肺。她看著那張臉,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痛。那種痛很悶,很鈍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喘不上氣。她想叫他,但不知道叫什麼。她張著嘴,發不出聲音。
“晚晚。”那個人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,“活下去。”她伸出手,想抓住他。但手穿過去了,什麼都沒有。那個人還在那裡,看著她,笑著。然後他開始往後退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像一滴墨溶進水裡,慢慢地散開,消失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草地,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不知道為什麼哭。她只是覺得,她失去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。她想不起來是什麼。她只知道,她很痛。那種痛從心裡蔓延到全身,從骨頭縫裡滲出來,從血管裡流出來,從每一個毛孔裡鑽出來。她蹲在地上,抱著膝蓋,哭了。沒有聲音,只是眼淚往下掉,一滴一滴的,掉在草地上,洇開了,像花。
她醒了。臉上全是淚。她躺在床上,渾身是汗,被子溼透了,貼在身上,黏糊糊的。她的手在抖,腿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她把那個隨身碟從衣服夾層裡摸出來,攥在手心裡。很小,很輕,像一片羽毛。但她覺得它很重。重得像一座山,像那些死了的人的命,像她找了很久很久的那個人。她不知道里面有什麼,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,不知道他為什麼出現在王騰的電腦裡。但她知道,她要找到他。不管他是誰,不管他在哪裡,不管他為什麼不要她了。她要找到他。她答應過自己的。
她坐起來,把隨身碟插進電腦。電腦是她從二手市場買的,很舊,很慢,但能用。螢幕亮了,藍幽幽的,照在她臉上。她開啟隨身碟,裡面有很多檔案,大部分是程式碼,她看不懂。她一個一個地翻,翻到最後一個資料夾。裡面只有一張照片。她點開。螢幕變黑了,然後慢慢亮起來。那是一張照片,一個男人,瘦高個,穿著警服,站在公安局門口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很亮,像燈。他的嘴角翹著,像在笑。她看著那張照片,手在抖。她認識這個人。她見過他。在夢裡,在那棵樹下,在那些她記不清的記憶裡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螢幕。螢幕是涼的,光滑的,像冰。她摸著那個男人的臉,一筆一畫,像在摸一個很久以前見過的人。
“你是誰?”她輕聲問。沒有人回答。只有電腦的風扇聲,嗡嗡嗡的,像蒼蠅在飛。她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照片放大,看他的眼睛,看他的鼻子,看他的嘴巴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和她的眼睛一樣。她不知道這是巧合,還是別的什麼。她只知道,她要把這個人找出來。不管他是誰,不管他在哪裡,不管他和她有什麼關係。她要找到他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張紙條,小月叔叔的地址。她摸到那張照片,小萌的笑臉。她摸到那封信,李教官的字跡。她摸到那枚硬幣,她的標誌。她摸到那個隨身碟,他的臉。她把它們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緊。小月,小萌,李教官,那個人。她要把他們都找到。一個一個地。她答應過的。
她關了電腦,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很乾淨,什麼都沒有。但她看到了那張臉——灰色的眼睛,瘦削的臉,翹著的嘴角。那個人在看著她,笑著。她不知道他為什麼笑。她只知道,她要找到他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,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第二天早上,她睜開眼睛,坐起來。她穿上鞋,繫好鞋帶,繫了三道,系得很緊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。天亮了,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照在巷子裡,照在那盞路燈上。路燈滅了,在陽光下看不清了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盞滅了的燈,想起那個人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像燈,像月亮,像她永遠夠不到的東西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個隨身碟。還在。她攥著它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她會找到他的。她答應過自己的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