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歲到十八歲,林晚執行了一百一十七次任務。她沒有數過,是軍師告訴她的。軍師有一個本子,專門記她的任務——日期、地點、目標、結果。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,像賬本。軍師說,殺人是生意,生意就要記賬。記清楚了,才知道賺了多少,賠了多少,還欠多少。林晚不在乎。她只在乎活著。活著,就要殺人。殺人,才能賺錢。賺錢,才能活著。這是規矩。
三年裡,她殺了很多人。男人,女人,老人,年輕人。商人,官員,混混,殺手。她殺他們,不是因為她恨他們,是因為有人付錢。軍師說,殺手不問為什麼。問了,就殺不了。殺了,就不要問。她做到了。她不問。她只是殺人,像呼吸一樣自然,像心跳一樣本能。她己經忘了第一次殺人是什麼感覺。那時候她手抖,心慌,刀都拿不穩。現在她的手不抖了,心不慌了,刀穩得像長在手上。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。她只知道,她活著。那些她殺的人,死了。她替他們活著。
她的名字開始在地下世界流傳。不是007,是灰瞳。沒有人知道她的臉,沒有人知道她的年齡,沒有人知道她是男是女。只知道她殺人之後會留下一枚硬幣,上面刻著007。有人說她是一個老頭,經驗豐富,從不失手。有人說她是一個女人,美麗致命,男人見了都走不動路。有人說她是一個鬼魂,來無影去無蹤,殺人不留痕跡。她聽過這些傳說,沒有笑。她只是繼續殺人,繼續賺錢,繼續活著。
她很少和人來往。軍師是她的上線,每週見一次,給任務,付報酬。燕子偶爾來找她,坐在她的小房間裡,說說話,喝喝水。燕子胖了,臉圓了,眼睛亮了。她在省城做情報工作,每天接觸很多人,很多訊息。她說,她聽到了一些關於灰瞳的傳說。有人說灰瞳是地下世界的第一殺手,有人說灰瞳從不失手,有人說灰瞳殺人不眨眼。她問林晚:“你殺人的時候,眨眼嗎?”林晚看著她。“不眨。眨眼了,刀就慢了。刀慢了,人就死不了。人死不了,死的就是我。”燕子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變了。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林晚沒有回答。她知道自己變了。她變得更冷了。那種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,從血管裡流出來,從每一個毛孔裡鑽出來。她不知道這冷是從哪裡來的,也許是從禁閉室裡,也許是從那些死在她面前的人的眼睛裡,也許是從她自己心裡。她只知道,她不疼了。不恨了。不怕了。她只是冷。
她偶爾會去濱海。不是任務,是找人。小月叔叔,小萌。她每兩個月去一次,走在那條街上,站在那盞路燈下,看著那棟樓。柳葉巷18號。門關著,窗戶關著,窗簾拉著。她不知道里面有沒有人,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小月的叔叔,不知道他是不是還住在這裡。她沒有敲門。她怕。不是怕那個人,是怕自己。怕自己會殺了他。不該殺的,不殺。這是她的規矩。她不能破。她站在路燈下,看著那扇門,一站就是很久。有時候天黑了,燈亮了,她還在。她看著那盞燈,想起小月。小月說,燈是黑暗的眼睛。現在她站在燈下,黑暗的眼睛看著她。她不知道小月能不能看到她。也許能的。也許小月就在那盞燈裡,在那些光裡,在那些她看不見的地方。她希望是。她希望小月能看到她,知道她還活著,知道她還在找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她也去城東老城區,找那家雜貨鋪。姓周的人家開的雜貨鋪。她一條街一條街地走,一家一家地問。她沒有問“小萌”,只問“姓周的人家”。她不想讓人知道她在找一個女孩。她只是打聽,像在找一個人,又像不在。有時候有人告訴她,這條街上有一家姓周的雜貨鋪,但己經關了,人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裡。她記下地址,去看。門關著,窗戶上貼著“轉讓”的紙條,落滿了灰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扇關著的門,想起李教官。李教官說,小萌可能在這裡。現在這裡空了。她不知道小萌去了哪裡,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,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等她。她只知道,她要繼續找。她答應過李教官的。
有一次,她在濱海執行任務,殺了一個叫錢有財的人。他是化工廠的副廠長,欠了組織一筆錢,拖了很久。軍師說,殺了他,不用留硬幣。但林晚留了。她不知道為什麼,只是覺得應該留。她把硬幣塞進他的口袋裡,轉身走了。她不知道,這枚硬幣會被一個叫沈建國的老警察看到,會讓他心跳加速,會讓他想起二十一年前的事。她不知道,那個老警察是爸爸的戰友,找了她二十一年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她只是殺了一個人,留了一枚硬幣,然後走了。
三年裡,她攢了很多錢。軍師給她的報酬,她很少花。她住在柳葉巷的小房間裡,房租很便宜。她吃得很簡單,饅頭,稀飯,鹹菜,和訓練營裡一樣。她穿得很簡單,灰色的衣服,黑色的鞋,和訓練營裡一樣。她不需要別的東西。她只需要活著。活著,就要賺錢。賺錢,才能活著。她把錢存在一個銀行賬戶裡,軍師幫她開的。她不知道賬戶裡有多少錢,沒看過。她只是每個月把錢存進去,像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。
她偶爾會做夢。夢裡有一棵樹,很大,葉子綠油油的,風吹過來沙沙響。樹下站著一個人,瘦高個,穿著軍裝,背對著她。她跑過去,想看看那個人的臉,但怎麼跑都跑不到。那個人站在那裡,背對著她,一動不動。“你是誰?”她喊。那個人沒有回答。“你是誰?”她又喊。那個人轉過身來。但她看不清他的臉——陽光太亮了,照在他臉上,白花花的一片,什麼都看不到。只看到一雙眼睛——灰色的,很亮,像燈。“晚晚。”那個人說,聲音很輕,像風,“活下去。”她醒了。臉上全是淚。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,不知道他為什麼叫她“晚晚”,不知道他為什麼說“活下去”。但她知道,她在找他。她會活下去,活著找到他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還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她會找到他的。她答應過自己的。
十八歲那年,軍師給了她一個新任務。不是殺人,是找一個人。一個叫王騰的駭客,偷了鷹巢的東西,藏在省城。軍師說,找到他,拿回東西,殺了他。林晚接過信封,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,二十出頭,瘦瘦的,戴眼鏡,看起來很普通。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。她把它們放進衣服夾層,轉身走了。她不知道,這個任務會改變一切。她不知道,這個叫王騰的駭客,會讓她看到一張照片。那張照片上,有一雙灰色的眼睛。和夢裡一模一樣。
她找了三天,找到了王騰。他藏在城東的一個出租屋裡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白天不出門,晚上也不出門。他叫外賣,讓人送到門口,等人走了才開門拿。他很小心,但他不是殺手。他不知道怎麼躲一個殺手。林晚在第西天晚上進去了。鎖是舊的,用一根鐵絲就捅開了。她走進去,房間裡很暗,只有電腦螢幕的光,藍幽幽的,照在王騰的臉上。他坐在電腦前,戴著耳機,沒聽到她進來。她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。他在看什麼東西,螢幕上有很多程式碼,她看不懂。她舉起刀。
王騰感覺到了什麼,轉過頭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張著,想喊。林晚沒有給他機會,刀刺進他的喉嚨,很快,很輕,很利。血湧出來,濺在電腦螢幕上,藍光變成了紅光。王騰往後倒,靠在椅子上,眼睛還睜著,看著她。裡面有恐懼,有困惑,有不解。他不知道為什麼。她不會告訴他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失去光。那雙眼睛從黑變成灰,從灰變成白,從白變成什麼都沒有。他死了。
林晚蹲下來,從他身上搜出一個隨身碟,很小,黑色的。這是軍師要的東西。她把它揣進兜裡,站起來,準備走。然後她看到了電腦螢幕。螢幕上有血,但還能看清。上面是一張照片,一個男人,瘦高個,穿著軍裝,站在一棵樹下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很亮,像燈。林晚站在那裡,看著那張照片,手在抖。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誰,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裡,不知道他為什麼穿著軍裝。但她覺得,她認識他。她見過他。在夢裡,在那棵樹下,在那些她記不清的記憶裡。她伸出手,碰了碰螢幕。血是涼的,黏糊糊的,沾在她手指上。她看著那個男人的眼睛,灰色的,很亮。和夢裡一模一樣。
“你是誰?”她輕聲問。沒有人回答。只有電腦的風扇聲,嗡嗡嗡的,像蒼蠅在飛。她站在那裡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隨身碟拔下來,放進衣服夾層。她把電腦關了,螢幕黑了,那雙眼睛消失了。她轉過身,走了。她走在黑暗的街上,路燈昏黃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的手還在抖。她己經很久沒有抖過了。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抖。也許是那個男人的眼睛,也許是那個夢,也許只是她累了。她回到柳葉巷,坐在床上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個隨身碟。很小,很輕,像一片羽毛。但她覺得它很重。重得像一座山,像那些死了的人的命,像她找了很久很久的那個人。她把隨身碟放在桌上,看著它。她不知道里面有什麼,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,不知道他為什麼出現在王騰的電腦裡。但她知道,她要找到他。不管他是誰,不管他在哪裡,不管他為什麼不要她了。她要找到他。她答應過自己的。
那天晚上,她沒有睡。她坐在床上,看著那個隨身碟,看了一夜。天亮的時候,她把它收起來,放進衣服夾層,和那些寶貝放在一起。她穿上鞋,繫好鞋帶,繫了三道,系得很緊。她站起來,走出房間,走進晨光裡。天剛亮,霧很大,看不清遠處。她走在巷子裡,腳步很輕,像貓。她不需要燈。她己經習慣了黑暗。但她知道,總有一天,她要找到那盞燈。那雙灰色的眼睛。那個人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