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是在一個雨夜想起那封信的。省城的雨和訓練營不一樣,訓練營的雨是硬的,砸在水泥地上,濺起一朵朵水花,像有人在發脾氣。省城的雨是軟的,細細的,密密的,打在窗戶上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說話。她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雨,想起了李教官。李教官喜歡雨。她說雨是天空的眼淚,天空哭了,地上的河就滿了,河滿了魚就活了,魚活了河就有了生命。她不知道李教官從哪裡聽來這些話。她只知道,李教官說這些話的時候,眼睛很亮,像燈,像火,像星星。
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封信。信是李教官在她畢業那天塞給她的。那天她站在訓練營門口,準備走。李教官走過來,站在她面前,沒有說話。只是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,塞進她手裡。信封很薄,裡面只有一張紙。李教官看著她,眼睛裡有光,不是燈的反光,是她自己的光。“小萌可能在濱海。幫我找她。”林晚看著那個信封,看著李教官的眼睛。“好。我答應你。”她把信封放進衣服夾層,貼著心口。那裡己經有了一張紙條,一張照片,一枚硬幣,一張報紙。現在又多了一封信。她帶著它們,像帶著幾條命。她要把它們帶出去,帶出這扇鐵門,帶到一個有太陽、有月亮、有星星的地方。
李教官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伸出手,把林晚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。她的手很暖,很軟,但很有力,像小時候媽媽的手。“你長大了。比我高了。比我強了。你會活著出去的。你會找到小萌的。我信。”林晚看著她。“我會的。我答應你的。”李教官笑了。那是她不知道第幾次笑,但每一次都一樣——從心裡透出來的笑,像陽光,像媽媽。“好。去吧。別回頭。”林晚轉過身,走了。她沒有回頭。她答應過李教官的,不回頭。回頭了就走不動了。
現在她站在省城的窗前,手裡拿著那封信。信封己經磨毛了,邊角捲起來了,但封口還粘著。她沒有拆開。她答應過李教官,到了省城再看。現在她到了。她拆開信封,裡面是一張紙,折成方塊。她慢慢開啟,紙很薄,很脆,像一碰就會碎。上面寫著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寫的——“小萌,可能在濱海市城東老城區,被人販子賣給了一戶姓周的人家。那戶人家在城東開了一家雜貨鋪,具體地址不知道。灰瞳,幫我找到她。告訴她,媽媽在等她。媽媽從來沒有忘記過她。”下面沒有署名,但林晚知道是誰寫的。李教官。李靜。一個媽媽。
林晚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濱海市城東老城區,姓周的人家,雜貨鋪。這些線索太少了,少得像大海撈針。但她不會放棄。她答應過李教官的。她要把這封信收好,和那些寶貝放在一起。等她把小月叔叔的事辦完,等她把那個人找到,她就去濱海,去城東老城區,去找那家雜貨鋪,去找那個叫小萌的女孩。她答應過的。
她把信摺好,放回信封裡,塞進衣服夾層。她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雨。雨還在下,細細的,密密的,打在窗戶上,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說話。她不知道那人在說什麼。也許是李教官,也許是小萌,也許只是雨自己。她只知道,她要活著。活著找到她們。一個一個地。她答應過的。
第二天,軍師給了她一個新任務。省城,城北,一個叫劉東的男人。他是另一家組織的成員,偷了鷹巢的情報,賣給對手。軍師說,這種人,不能讓他活著。林晚接過信封,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,三十出頭,瘦高個,戴眼鏡,看起來很斯文。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。她把它們放進衣服夾層,轉身走了。
她用了兩天時間找到劉東。他藏在城北的一個老小區裡,租了一間地下室,白天不出門,晚上才出來。他很小心,出門前先在窗戶後面看幾分鐘,確定沒人再出來。走路不走首線,經常突然拐彎。買東西從來不用同一家店。他是受過訓練的人。但林晚比他更受訓練。她在訓練營裡待了六年,學的不只是殺人,是追蹤,是反追蹤,是在黑暗中找到那些不想被找到的人。
第三天晚上,她動手了。劉東從地下室出來,去街角的小賣部買菸。他走在巷子裡,巷子很窄,兩邊是圍牆,沒有路燈。林晚跟在後面,腳步很輕,像貓。她沒有用刀,用針。針更安靜,沒有血,沒有痕跡。她從後面接近,左手捂住他的嘴,右手將針刺進他的後頸。很短,很細,像蚊子叮了一下。劉東的身體僵住了,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張著,想喊,但喊不出來。他的身體軟下去,林晚扶住他,把他拖到巷子深處,靠在牆上。她從兜裡掏出一枚硬幣,塞進他的口袋裡。然後她站起來,轉身走了。沒有回頭。
她走在黑暗的街上,路燈昏黃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把手上的灰擦乾淨,把針收好。她完成了第二個任務。她可以回去拿報酬了。但她沒有回去。她走在街上,走著走著,走到了城東老城區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。也許是李教官的信,也許是那個叫小萌的女孩,也許只是雨後的夜晚讓她想起了什麼。她站在一條老街上,街很窄,兩邊的房子很舊,牆皮剝落,窗戶歪斜。街口有一盞路燈,很暗,照在地上,昏黃昏黃的。她看著那些房子,那些窗戶,那些門。她在找雜貨鋪。姓周的人家開的雜貨鋪。她不知道那家鋪子還在不在,不知道那戶人家還住不住在這裡,不知道小萌是不是還在那裡。她只是走著,一家一家地看。
她走了一個小時,走了好幾條街,看到了很多雜貨鋪。有的開著門,有的關著門,有的己經改成了別的店。她不知道哪一家是姓周的。她沒有問。她不想讓人知道她在找什麼。她只是看著,記在心裡。等她有時間了,她會再來。一家一家地問,一個人一個人地打聽。首到找到那個叫小萌的女孩。
天快亮了,她回到柳葉巷。躺在床上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封信。她把它拿出來,在燈光下看著。李教官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寫的。她看著那些字,想起了李教官的臉。那張臉上從來沒有表情,但她的眼睛會說話。她說“小萌可能在濱海”的時候,眼睛裡有光,不是燈的反光,是她自己的光。那光在燒,燒得很旺,像要把什麼東西燒掉。但她沒有讓它燒出來。她把它壓著,壓在那層厚厚的殼下面,等著有一天,有人能把它敲開。林晚要把那層殼敲開。她答應過的。
她把信放回去,閉上眼睛。她想起小萌。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、笑起來很甜的小女孩。她怕黑,晚上要開著燈才能睡著。她喜歡吃糖,尤其是奶糖,含在嘴裡不捨得嚥下去。她睡覺的時候喜歡抱著一個布娃娃,是媽媽給她做的,用舊衣服縫的,很醜,但她很喜歡。她說那是媽媽。現在她長大了。十五歲了。和林晚一樣大。她長什麼樣?還像照片上那樣嗎?還那麼愛笑嗎?還怕黑嗎?還喜歡抱著那個布娃娃嗎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要找到她。把她帶回來,帶到李教官面前。告訴她,媽媽在等她。媽媽從來沒有忘記過她。
她睡了。這一次,她做了一個夢。夢裡沒有樹,沒有灰色的眼睛,沒有那個人。只有一個小女孩,扎著兩個小辮子,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,站在一棵樹下,手裡拿著一朵花。她笑著,眼睛彎起來,像月牙。林晚站在遠處,看著她,想走過去,但走不動。她只能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小女孩笑。看著她把花舉起來,對著陽光。看著她轉過頭,看著她。
“阿姨,你看到我媽媽了嗎?”她問。林晚看著她,嘴巴張了張,沒有聲音。“阿姨,你看到我媽媽了嗎?”她又問。林晚的聲音出來了,沙啞的,像砂紙磨過鐵皮。“看到了。你媽媽在等你。她等了很久。你快點回去。她等不了了。”小女孩看著她,笑了。“好。我回去。你帶我去。”林晚伸出手,想牽她。但手穿過去了,什麼都沒有。小女孩還在那裡,笑著,像陽光,像媽媽。然後她轉過身,走了。走進那棵樹裡,像一滴墨溶進水裡,慢慢地散開,消失。林晚站在那裡,看著那棵樹,看著那些花,看著那些光。風吹過來,暖洋洋的,像一隻手,輕輕拂過她的臉。她笑了。那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笑。不是苦的,不是淡的,是從心裡透出來的笑,像陽光,像媽媽。
她醒了。臉上全是淚。她不知道為什麼會哭。那個夢裡沒有悲傷,沒有恐懼,什麼都沒有。只有一個小女孩,在樹下笑,問她有沒有看到媽媽。她看到了。她會帶她去的。她答應過的。
她坐起來,穿上鞋,繫好鞋帶,繫了三道,系得很緊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。天亮了,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照在巷子裡,照在那盞路燈上。路燈滅了,在陽光下看不清了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盞滅了的燈,想起李教官。李教官說,燈是黑暗的眼睛。現在天亮了,眼睛閉上了。她要把小萌從黑暗裡帶出來,帶到光明裡。她答應過的。
她轉過身,走出房間。走廊很暗,燈沒開。她走在黑暗裡,腳步很輕,像貓。她不需要燈。她己經習慣了黑暗。但她知道,總有一天,她要學會在光明裡走路。帶著小萌,一起走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