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八歲那年,林晚接到一個任務——殺一個叫王騰的駭客。任務本身很簡單,和其他任務沒什麼不同。軍師把信封推過來,說:“省城,城東,一個叫王騰的人。他偷了鷹巢的東西,藏在電腦裡。找到他,拿回東西,殺了他。”林晚接過信封,拆開,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。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,二十出頭,瘦瘦的,戴眼鏡,看起來很普通。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。她把它們放進衣服夾層,轉身走了。她不知道,這個任務會改變一切。
她用了三天時間找到王騰。他藏在城東的一個出租屋裡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白天不出門,晚上也不出門。他叫外賣,讓人送到門口,等人走了才開門拿。他很小心,但他不是殺手。他不知道怎麼躲一個殺手。林晚在第西天晚上進去了。鎖是舊的,用一根鐵絲就捅開了。她走進去,房間裡很暗,只有電腦螢幕的光,藍幽幽的,照在王騰的臉上。他坐在電腦前,戴著耳機,沒聽到她進來。她站在他身後,看著他。他在看什麼東西,螢幕上有很多程式碼,她看不懂。她舉起刀。
王騰感覺到了什麼,轉過頭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張著,想喊。林晚沒有給他機會,刀刺進他的喉嚨,很快,很輕,很利。血湧出來,濺在電腦螢幕上,藍光變成了紅光。王騰往後倒,靠在椅子上,眼睛還睜著,看著她。裡面有恐懼,有困惑,有不解。他不知道為什麼。她不會告訴他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失去光。那雙眼睛從黑變成灰,從灰變成白,從白變成什麼都沒有。他死了。
林晚蹲下來,從他身上搜出一個隨身碟,很小,黑色的。這是軍師要的東西。她把它揣進兜裡,站起來,準備走。然後她看到了電腦螢幕。螢幕上有血,但還能看清。上面是一個圖案——一隻鷹,展開翅膀,眼睛很亮,像在盯著什麼。那隻鷹畫得很精細,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花了很長時間畫的。鷹的眼睛是金色的,在藍光裡閃著光,像活的一樣。林晚站在那裡,看著那隻鷹,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恐懼,是別的什麼。她見過這個圖案。在訓練營裡,在教官的衣服上,在軍師的信封上,在那些她殺過的人的身上。這是鷹巢的標誌。她從來沒有仔細看過它。它只是一隻鷹,和她無關。但現在,她站在一個死去的駭客的電腦前,看著這隻鷹,覺得它在看她。那隻金色的眼睛,盯著她,像要看穿她。
她伸出手,碰了碰螢幕。血是涼的,黏糊糊的,沾在她手指上。她把血擦掉,那隻鷹更清楚了。它的翅膀展開,像要飛起來。它的爪子很利,像要抓住什麼。它的眼睛很亮,像在說“我看到你了”。林晚站在那裡,看著那隻鷹,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這個圖案為什麼會出現在王騰的電腦裡,不知道他和鷹巢有什麼關係,不知道他偷了什麼東西。她只知道,她要找到答案。
她把隨身碟拔下來,放進衣服夾層。她把電腦關了,螢幕黑了,那隻鷹消失了。但她覺得它還在,在她腦子裡,在她心裡,在她那些黑暗的記憶裡。它在看著她,等著她。
回到柳葉巷,林晚把隨身碟插進自己的電腦。螢幕亮了,藍幽幽的,照在她臉上。U盤裡有很多檔案,大部分是程式碼,她看不懂。她一個一個地翻,翻到最後一個資料夾。裡面只有一張照片。她點開。螢幕變黑了,然後慢慢亮起來。那是一張照片,一個男人,瘦高個,穿著警服,站在公安局門口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很亮,像燈。他的嘴角翹著,像在笑。她看著那張照片,手在抖。她認識這個人。她見過他。在夢裡,在那棵樹下,在那些她記不清的記憶裡。她不知道他是誰,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裡,不知道他和那隻鷹有什麼關係。她只知道,她要找到他。
她把照片放大,看他的臉。他的下巴很尖,嘴唇很薄,鼻子很挺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和她的眼睛一樣。她不知道這是巧合,還是別的什麼。她只知道,她要找到這個人。不管他是誰,不管他在哪裡,不管他和她有什麼關係。她要找到他。她把照片打印出來,貼在牆上。每天看著它,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睛,看著那個笑。她開始查。查這個男人是誰,查他和鷹巢有什麼關係,查他為什麼出現在王騰的電腦裡。她用了很多方法,問了很多人,走了很多路。她查到了一些東西。
這個男人叫林遠。曾經是濱海市公安局的刑警,後來失蹤了,檔案上寫著“下落不明”。他有一個妻子叫蘇靜,一個女兒叫林晚。林晚。那個名字很短,很好聽,像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。她看著那個名字,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痛。那種痛很悶,很鈍,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喘不上氣。她不知道為什麼會痛。她只是看著那個名字,覺得它很熟悉。好像在哪裡見過,好像在哪裡聽過,好像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她繼續查。查到林遠不是失蹤,是死了。一九九九年死的。被鷹巢的人殺的。他做了八年臥底,收集了鷹巢的犯罪證據,暴露了,被處決了。他的妻子蘇靜被關了十一年,後來被放了。他的女兒林晚被送進了訓練營,編號007。007。她的編號。她的心在抖。她的眼睛在抖。她的手在抖。她站在那面牆前,看著那張照片,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睛,看著那個笑。她是林晚。那個男人的女兒。那個在夢裡叫她“晚晚”的人。她的爸爸。她蹲下來,蹲在地上,抱著膝蓋,把臉埋在膝蓋裡。她沒有哭。眼淚被關在盒子裡,盒子在震,在響,在裂。但沒有炸。她只是蹲在那裡,像小月說的那樣,像一隻小蝦米。她想起那個夢——那棵樹,那個人,那雙灰色的眼睛。“晚晚,活下去。”那是她的爸爸。他在叫她。在夢裡,在那棵樹下,在那些她記不清的記憶裡。他在等她。等了二十一年。等她找到他,等她想起他,等她叫他一聲爸爸。她蹲在那裡,蹲了很久。久到腿麻了,久到天黑了,久到燈亮了。
她站起來,走到牆前,伸出手,摸著照片上那個男人的臉。照片是平的,滑的,涼的,像冰。她摸不到他的溫度,聽不到他的聲音,看不到他的笑。她只知道,他是她的爸爸。她不是007,不是灰瞳,不是沒有名字、沒有過去、沒有家的人。她是林晚。林遠的女兒。她有名字,有過去,有家。她只是忘了。她忘了自己的名字,忘了自己的家,忘了那個在夢裡叫她“晚晚”的人。現在她想起來了。不是全部,是一部分。她想起了一雙眼睛,灰色的,很亮。她想起了一個聲音,很輕,像風,“活下去”。她想起了一個背影,很高,很瘦,走進雨裡,沒有回頭。那是她最後一次看到爸爸。她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。她以為他會回來。他沒有回來。他死了。
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那張紙條,小月叔叔的地址。那張照片,小萌的笑臉。那枚硬幣,她的標誌。那封信,李教官的字跡。還有那個隨身碟,她爸爸的臉。她把它們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緊。小月,阿生,燕子,大東,阿水,小光,李教官,小萌,爸爸。她要把他們都找到。一個一個地。她答應過的。她站在那面牆前,看著那張照片,看著那雙灰色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笑了。那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笑。不是苦的,不是淡的,是從心裡透出來的笑,像陽光,像媽媽。“爸爸,我找到你了。我答應過自己的。我找到你了。”
她轉過身,走出房間。走廊很暗,燈沒開。她走在黑暗裡,腳步很輕,像貓。她不需要燈。她己經習慣了黑暗。但她知道,她要找到那盞燈。那雙灰色的眼睛。她的爸爸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