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是在王騰的出租屋裡發現那個晶片的。不是隨身碟,是晶片。很小,比指甲蓋還小,黑色的,藏在一箇舊滑鼠的底部。她把滑鼠翻過來,看到底部有一塊膠皮翹起來了,揭開,裡面是一個小凹槽,晶片就躺在那裡。她把它拿出來,放在手心裡,很輕,幾乎感覺不到重量。但它的存在很重。王騰把它藏在滑鼠裡,不是藏在抽屜裡、枕頭底下、電腦旁邊,是藏在最不起眼的東西里。這說明它很重要。比他的命還重要。
她站在那裡,看著手心裡的晶片,想起王騰死的時候眼睛裡的恐懼。他不是怕死,他是怕這個晶片被人拿走。他不知道林晚會來,不知道她會找到它,不知道她會把它攥在手心裡。他死了,但它活著。它在她手心裡,等著被開啟。
她把晶片收好,放進衣服夾層,和那些寶貝放在一起。她又翻了一遍王騰的房間,翻遍了每一個角落——床底下,衣櫃裡,書架上,廚房的垃圾桶。她找到了一些東西——幾張寫滿程式碼的紙,一箇舊手機,幾本關於程式設計的書。沒有別的晶片。只有這一個。她把這些東西也裝進包裡,轉身走了。走在黑暗的街上,路燈昏黃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個晶片,很小,很涼,像一片冰。她不知道里面有什麼,不知道它為什麼藏在滑鼠裡,不知道王騰為什麼要偷它。但她知道,她要開啟它。不管裡面是什麼,她要看到。
回到柳葉巷,林晚把晶片插進電腦。電腦的讀卡器是舊的,她花了好一會兒才讓電腦識別到晶片。螢幕亮了,彈出一個視窗,要求輸入密碼。她試了王騰的生日,不對。試了王騰的名字拼音,不對。試了鷹巢的縮寫,不對。試了各種可能的組合,都不對。她試了一個小時,試了幾十次,螢幕上的提示從“密碼錯誤”變成了“剩餘嘗試次數:3”。她停下來。三次。再錯三次,晶片會自動鎖定,裡面的資料會被銷燬。她不知道王騰設的是什麼密碼,不知道他生日、名字、喜好。她只知道,她打不開它。
她坐在桌前,看著那個要求輸入密碼的視窗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晶片拔出來,放回衣服夾層。她需要幫助。她需要一個懂電腦的人,一個能破解密碼的人,一個能幫她開啟這個晶片的人。她認識的人不多。軍師不能問,他不會幫她開啟鷹巢的東西。燕子是做情報的,也許認識這方面的人。她決定去找燕子。
燕子住在省城城西的一個老小區裡,三樓的房間,不大,但收拾得很乾淨。林晚敲門的時候,燕子正在做飯,圍裙上沾著油漬。她看到林晚,愣了一下。“灰瞳?你怎麼來了?”林晚走進屋,坐在椅子上。燕子關了火,坐到她對面。“出什麼事了?”林晚從衣服夾層裡掏出那個晶片,放在桌上。“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個人。一個懂電腦的人,能破解密碼。”燕子拿起晶片,看了看。“這是什麼?”“從王騰那裡找到的。他是駭客,偷了鷹巢的東西。這個晶片是他藏起來的。我打不開,裡面可能有很重要的東西。”燕子看著她。“你想讓我幫你找駭客破解?”“對。”
燕子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灰瞳,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?這是鷹巢的東西。你打不開,也許就不該開啟。裡面可能有什麼秘密,知道了對你沒好處。”林晚看著她。“我爸爸是鷹巢殺的。這個晶片裡可能有真相。我要知道。”燕子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嘆了口氣。“我認識一個人。他叫老周,以前是省城大學計算機系的教授,後來因為一些事被開除了。他現在專門幫人破解密碼,收費很高。但技術很好,沒有他打不開的東西。我可以幫你聯絡他,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林晚看著她。“什麼事?”“不管裡面有什麼,你不要一個人扛。你還有我。你答應過小月的,要活著。活著,就要學會找人幫忙。不能一個人扛。”林晚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好。我答應你。”
燕子聯絡了老周。老周約在省城城東的一家茶館見面,下午三點。林晚到的時候,老周己經坐在角落裡了。他六十多歲,頭髮花白,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,臉上有很多皺紋,但眼睛很亮。他穿著一件舊夾克,手裡拿著一份報紙,正在看。林晚走過去,坐在他對面。“你是老周?”他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燕子說的那個人?”林晚點頭。老周放下報紙,看著她。“東西帶來了嗎?”林晚從衣服夾層裡掏出晶片,放在桌上。老周拿起晶片,對著光看了看。“很新的晶片,加密級別很高。不是一般人能設的密碼。你從哪裡弄來的?”林晚看著他。“從一個死人身上。”老周的手頓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。然後他笑了。“燕子沒說你是幹什麼的。但我知道。你是殺手。”林晚沒有說話。老周把晶片放回桌上。“我可以幫你破解。但收費很貴。而且,不管裡面是什麼,我都不想再看到你。我不想和殺手扯上關係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多少錢?”“十萬。先付一半,破解後付另一半。”
林晚從兜裡掏出一沓錢,放在桌上。五萬。她早就準備好了。老周拿起錢,數了數,放進包裡。然後把晶片收好。“三天後來這裡找我。我會告訴你結果。”林晚站起來,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老周坐在角落裡,手裡又拿起了報紙,像是在看,又像不在。她轉回頭,走了。
三天裡,林晚沒有接任務。她待在柳葉巷的房間裡,等著。她不知道晶片裡有什麼,不知道老周能不能破解,不知道那些秘密會不會改變她。她只是等著,像在訓練營裡等著下雨,像在禁閉室裡等著開門,像在夢裡等著那個人轉過身來。她等了三天。三天裡,她沒有睡好。每天晚上閉上眼睛,就看到那個晶片,黑色的,很小,像一隻眼睛。它在看著她,等著她。她睡不著,坐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巷子。路燈亮著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盞燈,想起小月。小月說,燈是黑暗的眼睛。現在她站在燈下,黑暗的眼睛看著她。她不知道小月能不能看到她。也許能的。也許小月就在那盞燈裡,在那些光裡,在那些她看不見的地方。她希望是。她希望小月能看到她,知道她還活著,知道她還在找。
第三天下午,林晚去了茶館。老周還是坐在那個角落裡,手裡拿著報紙。看到她進來,他放下報紙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林晚坐下來。老周從包裡拿出那個晶片,放在桌上。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,推過來。“密碼破解了。裡面是一些檔案,我打印出來了。你自己看。看完,我們兩清。”林晚拿起信封,很厚。她開啟,裡面是一沓紙,密密麻麻的字。她看了第一頁。上面寫著——“鷹巢核心成員名單。”她的手開始抖。她翻到第二頁,第三頁,第西頁。一個又一個名字,一個又一個職務,一個又一個金額。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——鄭鴻運,劉長河,顧同舟。她看到了不熟悉的名字——很多,幾十個,分佈在各個城市,各個部門,各個層級。這是一張網。鷹巢的網。她的父親林遠,用了八年時間,收集了一張類似的名單。他死了。現在這張名單在她手裡。更完整,更詳細,更致命。
她翻到最後一頁。最後一頁不是名單,是一封信。手寫的,字跡很工整,像印刷體。“我是王騰。如果你看到這封信,說明我己經死了。這個晶片裡是我從鷹巢伺服器裡偷出來的全部資料。這些資料足夠扳倒鷹巢。但我沒有勇氣交出去。我怕死。我知道你會笑我。但我真的怕。我只是一個駭客,不是戰士。我偷這些東西,不是為了正義,是為了錢。有人出價五百萬,讓我偷這些資料。我偷了,但買家突然消失了。我不知道他是誰,不知道他在哪裡,不知道他為什麼消失。我害怕了。我怕鷹巢的人發現我,找到我,殺了我。所以我把晶片藏起來,藏在滑鼠裡,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如果你能開啟這個晶片,說明你不是普通人。也許你是警察,也許是記者,也許是另一個駭客。不管你是誰,我求你一件事——把這些資料交出去。交給能處理它們的人。不要讓它們白費。不要讓我的死白費。謝謝。”
林晚看著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王騰怕死。但他還是偷了這些資料。不是為了正義,是為了錢。但他死之前,還是希望這些資料能被交出去。他不是戰士,但他做了戰士該做的事。她比他強。她是戰士。她不怕死。她要把這些資料交出去。交給能處理它們的人。扳倒鷹巢。替她爸爸報仇。她抬起頭,看著老周。“謝謝你。”老周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我不知道里面是什麼。我也不想知道。但你的手在抖。你是殺手,你不應該抖。”林晚看著自己的手。確實在抖。她己經很久沒有抖過了。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抖。也許是那些名字,也許是那封信,也許只是因為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。“謝謝你。”她站起來,把信封放進衣服夾層,和那些寶貝放在一起。她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老周坐在角落裡,手裡又拿起了報紙。她轉回頭,走了。
回到柳葉巷,林晚把那些資料一張一張地看。看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看得更仔細。她把那些名字記在腦子裡,把那些職務記在腦子裡,把那些金額記在腦子裡。這些是證據。扳倒鷹巢的證據。她要把它們交出去。交給誰?她不知道。警察?她不信警察。鷹巢在警察裡有人。記者?她不信記者。記者會把這些東西變成新聞,但扳不倒鷹巢。軍師?他是鷹巢的人。她不能交給他。她需要一個人,一個她能信任的人,一個有能力處理這些資料的人,一個不怕死的人。她想到了一個人。沈建國。她爸爸的戰友。那個找了她二十一年的人。她查過他的資料。他是省公安廳的退休警察,一首在找她。他知道她爸爸的事,知道鷹巢的事,知道那些證據的事。她可以相信他。她要把這些資料交給他。
她拿起電話,撥了沈建國的號碼。電話響了很多聲,沒有人接。她又撥了一遍。還是沒有人接。她掛了電話,坐在桌前,看著那些資料。她不知道沈建國會不會接她的電話,不知道他願意見她,不知道他會不會相信她。她只知道,她要把這些資料交出去。這是她爸爸沒有做完的事。她要替他做完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那天晚上,林晚躺在床上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小月,阿生,燕子,大東,阿水,小光,李教官,小萌,爸爸。她要把他們都找到。一個一個地。她答應過的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做了一個夢。夢裡沒有樹,沒有灰色的眼睛,沒有那個人。只有一隻鷹,很大,翅膀展開,遮住了天空。它的眼睛是金色的,很亮,盯著她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隻鷹,不怕。她舉起刀,對準它。它飛走了。消失在雲層裡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,笑了。她不怕鷹。她是灰瞳。她會把它打下來。她答應過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