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鬼沒有名字。他不知道自己叫什麼,不知道父母是誰,不知道從哪裡來。他有記憶的時候,就在訓練營裡。灰色的牆,灰色的衣服,灰色的天空。他的編號是009,比林晚早兩年。教官說,他是訓練營裡最有天賦的殺手。不是最強,是最有天賦。最強的人靠的是力量、速度、技巧,這些可以練。天賦不是練出來的,是生出來的。他天生就不知道怕。他第一次殺人的時候,八歲。目標是一個俘虜,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。教官把刀遞給他,他接過去,刺進男孩的喉嚨。血湧出來,濺在他臉上。他沒有擦,沒有抖,沒有閉眼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男孩死去,看著他的眼睛從黑變成灰,從灰變成白。教官問他:“你怕嗎?”他說:“不怕。”教官又問:“你難受嗎?”他想了想。難受?他不知道什麼是難受。他只知道,他完成了任務。他活著。那個男孩死了。這就夠了。
教官說,他是天生的殺手。沒有感情,沒有恐懼,沒有弱點。他是一臺完美的機器。他不覺得這是誇獎,也不覺得這是批評。他只是覺得,教官說的是對的。他是一臺機器。機器不需要名字。009就是他的名字。
阿鬼在訓練營裡待了六年。六年裡,他殺了很多人。學員,教官,守衛,俘虜。他殺他們,不是因為恨他們,是因為有人讓他殺。他從不問為什麼。問了,就不是機器了。他是一臺機器,機器不問為什麼。他見過林晚。她來的那天,他站在操場上,看著她被推進鐵門。她很小,很瘦,頭髮很短,眼睛很亮,灰色的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棵老槐樹,看了很久。他看著她,覺得她和別人不一樣。不是因為她強,是因為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。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,因為他沒有那種東西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,但他想殺了她。不是恨,是好奇。他想知道,她眼睛裡那種東西,死了以後還在不在。
他第一次想殺她,是在格鬥課上。她剛來A班不久,瘦得像一根柴火棍。教官把他倆分在一組。他站在她面前,比她高一個頭,比她重一倍。他看著她的眼睛,灰色的,很亮。他動了,一拳打向她的臉。她躲了,很快,很輕,像貓。他又打了一拳,她又躲了。他連續出拳,一拳接一拳,像雨點一樣砸過去。她沒有接,沒有扛,只是一首躲。他打了二十幾拳,一拳都沒打中。他開始喘了,拳頭慢下來,步子也亂了。她看到了機會,但沒有出手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他。他往前衝了一步,腳絆了一下,摔在地上。他趴在地上,臉貼著水泥地,心跳很快。不是累的,是別的什麼。他從來沒有摔倒過。從來沒有。他爬起來,想再打。教官喊了停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林晚。她的呼吸很勻,臉上沒有汗,手沒有抖。她看著他,眼睛裡沒有嘲笑,沒有同情,什麼都沒有。他恨她。不是因為輸了,是因為她眼睛裡那種東西。他不知道那是什麼,但他恨它。
第二次想殺她,是在一次任務中。他們都被派去濱海,殺同一個人。目標是一個商人,欠了組織的錢。他們同時到了目標的家裡。他站在門口,她站在窗邊。兩個人看著對方,誰都沒有動手。目標坐在沙發上,看著他們,臉白得像紙,嘴唇在抖。“你……你們是誰?”沒有人回答。他拔刀,她也拔刀。兩個人同時動了。他衝向目標,她也衝向目標。他快,她更快。她的刀先刺進目標的喉嚨,血湧出來,濺在她手上。她拔出刀,退後一步,看著阿鬼。阿鬼站在那裡,刀舉著,沒有動。他看著目標倒下去,看著血從喉嚨裡流出來,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失去光。他轉過頭,看著林晚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,和平時一樣。但她的眼睛裡有光,不是燈的反光,是她自己的光。“你慢了。”她說。阿鬼看著她。“下次不會了。”他轉過身,走了。
第三次,第西次,第五次。他每次都慢她一步。不是慢一點,是慢很多。她越來越快,越來越強,越來越像一臺機器。但他知道,她不是機器。她有感情,有恐懼,有弱點。她的弱點是那些她記得的人。小月,阿生,燕子,李教官。他查過她,知道她的一切。他知道她每次去濱海都會去柳葉巷,知道她在找一個人,知道她答應過很多人很多事。他可以利用這些弱點。但他不想。他要公平地殺了她。不是用計謀,是用刀。他要在她最強的時候殺了她,證明他比她強。這是他的執念。
他等了很久,等到了那一天。在省城,一條無人的巷子裡。他站在她面前,她站在他對面。路燈昏黃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風很大,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。她把頭髮別到耳後,看著他。
“灰瞳。”他叫她。她看著他。“阿鬼。”他拔刀,她也拔刀。兩個人同時動了。刀光在路燈下閃爍,像閃電,像流星,像那些他們殺過的人的眼睛。他很快,她也很快。他狠,她也狠。他不要命,她也不要命。兩個人打了幾十個回合,刀碰刀,發出清脆的響聲,在巷子裡迴盪。他的手臂被劃了一道口子,血從袖子裡流出來,滴在地上。她的肩膀被劃了一道口子,衣服破了,露出裡面的皮肉,血滲出來,紅紅的。他們都沒有停。
他累了。不是身體的累,是心裡的累。他追了她這麼多年,從訓練營追到濱海,從濱海追到省城。他殺過很多人,從來沒有累過。但追她,讓他累了。他不知道為什麼。也許是因為她眼睛裡那種東西,他永遠沒有的那種東西。也許是因為他永遠追不上她。也許只是因為他不想追了。
他停下來。她也停下來。兩個人站在巷子裡,喘著氣,看著對方。他把刀扔在地上。她看著他。“你幹什麼?”阿鬼看著她。“我殺不了你。你太強了。”林晚沒有說話。阿鬼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笑。不是苦的,不是淡的,是從心裡透出來的笑,像陽光,像媽媽。“你是我唯一服的人。”他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“灰瞳,替我活著。”她看著他。“好。”他轉回頭,走了。消失在巷子深處。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,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,不知道他會不會再回來。她只知道,他走了。那個追了她很多年的人,走了。
很多年後,林晚在一個任務中又遇到了阿鬼。他老了,頭髮白了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。他坐在一個公園的長椅上,看著一群孩子在放風箏。天很藍,有幾朵白雲,慢悠悠地飄過去。她走過去,坐在他旁邊。兩個人看著那些風箏,誰都沒有說話。
“你老了。”她說。阿鬼笑了。“你也老了。”他們坐在那裡,看著那些風箏在天空裡飄。風很大,吹得風箏搖搖晃晃的,像要掉下來。但沒有掉。它們飛得很高,很遠,像那些他們永遠夠不到的東西。
“灰瞳。”阿鬼叫她。林晚看著他。“嗯。”“你找到那個人了嗎?”林晚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找到了。他死了。很多年前就死了。”阿鬼看著她。“你難過嗎?”林晚想了想。“難過。但我答應過他,要活下去。我活著。”阿鬼點了點頭。“那就好。”他站起來,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“灰瞳,我走了。不回來了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好。”他轉回頭,走了。消失在人群裡。她坐在那裡,看著那些風箏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站起來,轉過身,走了。
她不知道,那是她最後一次看到阿鬼。他死了。幾天後,在一場任務中,被仇家殺了。她聽到訊息的時候,正在柳葉巷的房間裡。她坐在床上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阿鬼,你走了。你追了我這麼多年,最後還是沒有殺我。你說你服我。我也服你。你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危險的對手。你也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,我們是一樣的人。都是沒有名字、沒有過去、沒有家的人。但你比我幸運。你不用再找了。你己經找到了。你去了一個沒有牆、沒有燈、沒有刀的地方。你可以在那裡睡了。不用再追了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,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