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二十二歲那年,接到了第一個跨國任務。軍師把她叫到辦公室,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,推過來。信封比平時厚,裡面不只有照片和紙條,還有一張機票。林晚開啟,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,五十多歲,光頭,臉上有疤,從左眉到右嘴角,像一條蜈蚣。他穿著花襯衫,戴著金鍊子,站在一艘遊艇前面,笑得沒心沒肺。紙條上寫著一個名字和地點——阮文雄,越南海防市,白藤碼頭。機票是從省城到河內,再到海防。
“這個人,是越南最大的黑幫頭目。他控制了整個北部灣的毒品和走私生意。最近,他的手伸到了我們的地盤,搶了組織的一批貨。上面的人很生氣。要他的命。”軍師的聲音很平,像在唸一份報告,“你去海防,找到他,殺了他。乾淨利落,不留痕跡。這是你第一次出國,第一次跨國任務。能完成嗎?”林晚看著照片上那張臉,把照片和機票收進衣服夾層。“能。”她轉過身,走了。
這是她第一次坐飛機。機場很大,人很多,很吵。她揹著一個小包,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把刀。刀藏在鞋底,用膠帶纏著,安檢掃不出來。她換登機牌,過安檢,找到登機口,坐下來。旁邊坐著一箇中年女人,懷裡抱著一個小孩,小孩在哭,女人在哄。林晚看著那個小孩,想起了什麼,又想不起來。她轉過頭,看著窗外。飛機很大,白色的,在陽光下反著光。她從來沒有離一架飛機這麼近。她不知道坐飛機是什麼感覺,不知道會不會害怕。她不怕。她己經很久沒有怕過了。
飛機起飛的時候,她的身體往後仰,耳朵嗡嗡響,像有什麼東西堵住了。她嚥了咽口水,耳朵通了。窗外的地面越來越小,房子變成火柴盒,汽車變成螞蟻,人變成看不見的點。她看著那些越來越小的東西,覺得自己也在變小。不是身體,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那些記憶,那些疼,那些怕。它們在變小,在變遠,在消失。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。她只知道,她在天上。從天上往下看,什麼都看不清。那些她找了很多年的東西,那些她答應過的人,那些她殺過的名字,都看不清了。只有雲,白白的,厚厚的,像棉花。她想起小月。小月說,雲是天空的翅膀。現在她坐在翅膀上,飛向一個陌生的地方。她不知道那裡有什麼,不知道她能不能完成任務,不知道她能不能活著回來。她只知道,她要去。這是她的任務。這是她的命。
飛機在河內降落,她轉乘大巴去海防。大巴很舊,座位很硬,車窗關不嚴,風從縫隙裡鑽進來,嗚嗚叫。她坐在最後一排,看著窗外的風景。越南和她的國家不一樣,房子更窄,更矮,顏色更鮮豔。有黃的,藍的,綠的,粉的,像小孩畫的畫。她看著那些房子,想起濱海,想起那條老街,想起那棟老居民樓。她不知道為什麼要想起那些,她只是看著,想著,忘了自己在哪兒。
大巴在海防停下。她下車,站在街邊。天很熱,太陽很大,曬得皮膚髮疼。她揹著包,走在陌生的街上,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來。房間很小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個風扇。風扇是舊的,轉起來嘎嘎響,像要散架。她不在乎。她躺在床上,把照片從衣服夾層裡拿出來,看著阮文雄的臉。光頭,疤痕,金鍊子,花襯衫。他喜歡穿花襯衫,即使在照片裡,即使站在遊艇上,即使身邊有很多保鏢。他喜歡被人看到。這種人最好殺。因為他們不怕。不怕的人,不會躲。
她用了兩天時間踩點。白藤碼頭在海防市郊,靠近海邊,很大,有很多船,很多倉庫,很多人。阮文雄的遊艇停在碼頭最裡面,白色的,很大,很顯眼。他每天晚上都會來,帶著幾個保鏢,在遊艇上喝酒,唱歌,找女人。他喝多了會到甲板上吹風,站在那裡,靠著欄杆,看著海。那是她動手的機會。她需要一個狙擊點。碼頭對面有一棟爛尾樓,六層,沒有窗戶,沒有門,只有水泥框架。她爬上去,站在五樓的邊緣,看著碼頭。從這裡到遊艇,大約三百米。這個距離,她可以。她從小就會打槍,在訓練營裡,她的射擊成績是最好的。她不需要瞄準鏡,她只需要一把好槍。她需要一把狙擊步槍。
槍是軍師準備的。她到海防的第三天,一個當地人來找她,穿著拖鞋,戴著草帽,像個漁民。他把一個長條形的包裹遞給她,什麼話都沒說,轉身走了。她回到旅館,開啟包裹,裡面是一把狙擊步槍,拆成零件,用油布包著。她組裝起來,試了試手感。槍很沉,很穩,瞄準鏡很清晰。她把這把槍拆開,重新包好,藏在床底下。
第西天晚上,她動手了。天黑了,碼頭上的燈亮了,昏黃的,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她揹著槍,爬上那棟爛尾樓。五樓,邊緣,趴下來。她把槍架在水泥樑上,瞄準鏡對準遊艇的甲板。風很大,從海面上吹過來,帶著鹹鹹的味道,溼溼的,黏黏的,像眼淚。她在等。等阮文雄出來。
等了一個小時。她的身體趴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一塊石頭。她的眼睛貼著瞄準鏡,看著遊艇的艙門。她的手搭在扳機上,輕輕的,沒有用力。她的呼吸很慢,很勻,心跳很穩。她等到了。艙門開了,阮文雄走出來,穿著花襯衫,手裡拿著一杯酒,身後跟著兩個保鏢。他走到欄杆邊,靠著,看著海。保鏢站在他身後,一左一右,像兩堵牆。林晚把瞄準鏡對準他的頭。風在吹,他的頭髮在飄,瞄準鏡裡的十字在晃。她在等,等風停。風停了。她的手指動了。槍聲很響,在夜空中迴盪,驚起了遠處的海鳥。阮文雄的頭往後仰,身體往前倒,翻過欄杆,掉進海里。水花濺起來,在燈光下閃著光,像一朵花。保鏢趴下來,掏槍,西處看。她己經在收拾槍了。拆開,包好,背在身上,下樓。她走在黑暗的街上,腳步很輕,像貓。身後,碼頭上的喊聲、叫聲、槍聲混在一起,像一鍋粥。她沒有回頭。她完成了任務。乾淨利落,一槍斃命。三百米,風,夜,海浪。沒有失誤。
她回到旅館,把槍藏回床底下。她坐在床上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她閉上眼睛。她想起阮文雄的臉,想起他掉進海里的樣子,想起水花濺起來,在燈光下閃著光。她沒有感覺。不興奮,不害怕,不愧疚。只是完成了任務。像在訓練營裡打靶一樣。靶子倒了,她站起來,走人。這是她的工作。這是她的命。
第二天,她坐大巴回河內,坐飛機回省城。飛機上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的雲。雲很白,很厚,像棉花。她想起小月。小月說,雲是天空的翅膀。她坐在翅膀上,飛回家了。她不知道家在哪裡,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有沒有人在等她,不知道那個在夢裡叫她“晚晚”的人是不是也在看她。她只是坐著,看著雲,想著那些她永遠找不到的東西。飛機落地了。她走出機場,站在街邊。天黑了,路燈亮了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揹著包,走在省城的街上,走回柳葉巷,走回那棟舊樓,走回她的房間。她躺在床上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,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
第二天,軍師把她叫到辦公室。他坐在沙發上,端著茶杯,看著她。他的眼睛很冷,像冬天的河水。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,像是在笑,又像不是。
“完成了?”
“完成了。”
“乾淨嗎?”
“乾淨。一槍斃命。沒有留下痕跡。”
軍師點了點頭。“不錯。這是你的報酬。”他把一個信封推過來,很厚。林晚接過來,沒有數,揣進兜裡。軍師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灰瞳,你是最好的。沒有之一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轉過身,走了。她走在走廊裡,地毯吞掉了她的腳步聲,像踩在棉花上。她不喜歡這種聲音。在訓練營裡,腳步聲是武器,你能從腳步聲裡聽出很多東西。在這裡,什麼都聽不到。她只能靠自己。
那天晚上,林晚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巷子。路燈亮著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想起海防,想起那個碼頭,想起那棟爛尾樓,想起阮文雄掉進海里的樣子。她殺了一個人。一個她不認識的人,一個她不知道他做過什麼壞事的人,一個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家人的人。她只是聽說他搶了組織的貨,組織要他的命,她就去要了他的命。她不問為什麼。問了,就殺不了。殺了,就不要問。這是規矩。
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小月,阿生,燕子,大東,阿水,小光,李教官,小萌,爸爸。她要把他們都找到。一個一個地。她答應過的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,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