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西十一歲那年,透過燕子的介紹,認識了一個情報販子。燕子說,他叫“醫生”,不是真的醫生,是代號。他以前是省城人民醫院的外科醫生,後來因為醫療事故被吊銷了執照,轉而做起了情報買賣。他手上有各個組織、各個幫派、各個大人物的秘密資訊,只要你出得起價,沒有他查不到的東西。他住在省城城東的一個老小區裡,平時不出門,只通過網路聯絡。燕子給了林晚一個地址和一個暗號。
林晚去的時候,是下午。老小區很舊,牆皮剝落,窗戶歪斜,樓道里堆著雜物。她爬上六樓,沒有電梯。門是防盜門,很厚,很舊。她敲了三下,停了兩秒,又敲了兩下。門開了,一個男人站在門口。五十多歲,瘦,高,戴眼鏡,頭髮亂糟糟的,穿著一件舊毛衣。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情報販子,像一個落魄的大學教授。他看著林晚,眼睛很亮,像貓頭鷹。
“燕子介紹來的?”他問。林晚點頭。“灰瞳。”他笑了,讓開門。“進來。”
房間很小,兩室一廳,到處堆著書、報紙、電腦、硬碟。客廳裡有一張桌子,上面擺著三臺顯示器,螢幕上全是資料。他坐在椅子上,指了指旁邊的沙發。“坐。你要查什麼?”林晚坐下來,看著他。“我想查一個人。”她從衣服夾層裡拿出一張照片,遞給他。照片上是一個小女孩,西五歲,扎著兩個小辮子,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,站在一棵樹下,手裡拿著一朵花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像兩顆星星。這是小萌。李教官的女兒。
醫生拿起照片,看了看。“她叫什麼?”林晚看著他。“小萌。李萌。今年應該……”她算了一下,“西十一歲了。她小時候被人販子賣到了濱海市城東老城區的一戶姓周的人家。那戶人家開了一家雜貨鋪。後來周德茂死了,她跟著養母搬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裡。我找了十幾年,沒找到。”醫生看著她。“你為什麼要找她?”林晚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答應過她媽媽。”醫生沒有追問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開啟電腦,開始查。
他查了很久。林晚坐在沙發上,等著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鍵盤聲和風扇聲。她看著醫生的背影,想起李教官。李教官也戴眼鏡,也瘦,也高,也喜歡穿舊毛衣。她不知道李教官現在怎麼樣了,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,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等她。她只知道,她要找到小萌。她答應過的。
醫生停下來,轉過身,看著她。“我查到了一些東西。”林晚的心跳加速了。“她在哪?”醫生看著她。“她不在國內。她去了國外。美國,洛杉磯。她在那裡開了一家餐館,結婚了,有兩個孩子。她的名字叫李萌,但己經改了,叫Meng Li。”他把一張打印出來的照片遞給林晚。照片上是一箇中年女人,西十多歲,瘦,高,短頭髮,眼睛很亮。她站在一家餐館門口,笑著,眼睛彎起來,像月牙。她很像李教官,又像不像。林晚看著那張照片,手在抖。她找到了。她找了十幾年,終於找到了。
“地址呢?”林晚問。醫生又列印了一張紙,遞給她。“這是她餐館的地址。還有她的電話、郵箱、社交媒體賬號。”林晚接過那張紙,看著上面的字。洛杉磯,唐人街,XX號。她記住了。她把紙摺好,放進衣服夾層,和那些寶貝放在一起。
“多少錢?”她問。醫生看著她。“十萬。”林晚從包裡拿出一沓錢,放在桌上。十萬,整整齊齊。醫生沒有數,收起來。林晚站起來,轉過身,走了。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醫生坐在椅子上,看著電腦,又開始查東西。她沒有說話,轉回頭,走了。
她走在街上,天快黑了,路燈亮了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張照片,摸到那張紙條。她找到了。小萌在美國,洛杉磯,開了一家餐館,結婚了,有兩個孩子。她不知道小萌還記不記得李教官,不知道她有沒有找過媽媽,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在等。她只知道,她要去找她。把李教官的話帶給她。告訴她,媽媽在等她。媽媽從來沒有忘記過她。
她回到柳葉巷,坐在床上,看著那張照片。小萌的笑臉,在燈光下模模糊糊的,像隔著一層霧。她看著那張笑臉,想起了李教官。李教官說,小萌怕黑,晚上要開著燈才能睡著。她喜歡吃糖,尤其是奶糖,含在嘴裡不捨得嚥下去。她睡覺的時候喜歡抱著一個布娃娃,是媽媽給她做的,用舊衣服縫的,很醜,但她很喜歡。她說那是媽媽。現在她長大了,有自己的家,有自己的孩子,有自己的生活。她不知道,她的媽媽還在等她。林晚把照片收起來,躺在床上,閉上眼睛。她要去找她。等她把手頭的事做完,她就去美國。去找小萌,告訴她,媽媽在等她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從那天起,林晚和醫生建立了長期的合作關係。她每個月去找他一次,查一個人,或者查一件事。她查小月叔叔的下落,查阿生的家人,查那些她答應過的人。醫生總能查到。他像一臺超級計算機,什麼都知道,什麼都找得到。林晚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,她只知道,他是最好的情報販子。她信任他。
有一次,她問醫生:“你為什麼幫我?”醫生看著她,笑了。“因為你是灰瞳。你是唯一一個不砍價的人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我不缺錢。”醫生點頭。“我知道。但你也不缺命。你缺的是時間。你找的人太多了,一輩子都找不完。”林晚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找不完也要找。我答應過的。”醫生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和你父親一樣。”林晚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認識我父親?”醫生搖頭。“不認識。但我聽說過他。他也是一個重承諾的人。他答應過的事,一定會做到。你也一樣。”林晚沒有說話。她站起來,轉過身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林晚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巷子。路燈亮著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想起醫生的話。“你和你父親一樣。”她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詛咒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停下來。她答應過的事,一定要做到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小月,阿生,燕子,大東,阿水,小光,李教官,小萌,爸爸。她要把他們都找到。一個一個地。她答應過的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,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