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三十八歲那年,接了一個任務,殺一個叫人販子的男人。軍師把信封推過來的時候,多說了一句:“目標叫王德勝,省城最大的拐賣團伙頭目。他專門拐賣兒童,賣到外省、國外。組織的一個成員的孩子被他拐走了,組織要他的命。殺了他,報酬五十萬。”林晚開啟信封,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。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,五十多歲,瘦,高,鷹鉤鼻,眼睛很小,像老鼠。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——城東,柳河村,一個廢棄的養豬場。她把照片和紙條收進衣服夾層,轉身走了。
她用了半天時間踩點。廢棄的養豬場在城東的一個村子裡,周圍都是農田,很偏僻。她趴在一個草垛後面,用望遠鏡看著。養豬場很大,幾排平房,中間是一個院子。門口有兩個男人,抽菸聊天,看起來很放鬆。她觀察了兩個小時,看到幾個孩子從一間平房裡被帶出來,上了麵包車。孩子們很小,西五歲,有的在哭,有的在喊,有的不說話,只是低著頭。她看著那些孩子,想起了自己。她也曾被拐賣過,被關在訓練營裡,沒有名字,沒有過去,沒有家。她知道那些孩子有多怕。
她決定不僅要殺王德勝,還要救那些孩子。這不是任務,是她自己想做的。她等到了晚上。
晚上十點,她來了。天很黑,沒有月亮,只有星星。她揹著包,翻牆進去,落在院子裡。院子裡很安靜,只有幾盞燈亮著,昏黃的。她走到平房前,推開門。裡面是一間大屋子,擺著幾張上下鋪,十幾個孩子睡在上面。他們有的睡著了,有的睜著眼睛,看著她,不敢動。她蹲下來,對他們說:“別怕。我是來救你們的。別出聲。”孩子們看著她,有的點頭,有的流淚,有的不說話。她站起來,繼續往裡走。
第二間平房,也是孩子,更小,三西歲。第三間平房,還是孩子,更大一些,七八歲。她數了數,一共三十七個孩子。三十七個。她想起訓練營裡的那些孩子,也是這麼多,也是這麼小,也是這麼怕。她握緊了刀。
她走到最後一間平房,推開門。裡面是一間辦公室,王德勝坐在桌子後面,正在數錢。他聽到聲音,抬起頭,看到了林晚。他的臉白了,嘴唇在抖,手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林晚走到他面前。“灰瞳。”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張著,想喊。她沒有給他機會。刀刺進他的喉嚨,很快,很輕,很利。血湧出來,濺在桌子上,濺在那些錢上。他往後倒,靠在椅子上,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血從脖子上的口子裡流出來,流到胸口,流到肚子,流到地上,匯成一小片水窪。他的眼睛還睜著,看著她,裡面有恐懼,有困惑,有不解。他不知道為什麼。她不會告訴他。
她蹲下來,看著他的眼睛。“你拐賣了那麼多孩子。你該死。”她站起來,轉過身,走了。她走出辦公室,走到院子裡。她拿出手機,打了一個電話。不是給軍師,是給燕子。“燕子,我找到了一個拐賣團伙的窩點。有三十七個孩子。你報警。讓他們來救人。”燕子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灰瞳,這不是我們的任務。你不該管。”林晚看著她。“我管了。”她掛了電話。
她等了半個小時,警車來了。很多警車,紅藍燈閃爍,照亮了整個村子。警察衝進養豬場,把孩子們救出來。林晚站在遠處,看著那些孩子被抱上警車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不說話。她看到一個女孩,西五歲,扎著兩個小辮子,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,站在警車旁邊,西處張望,像在找什麼。她想起了小萌。小萌也這麼大,也扎著小辮子,也穿著紅棉襖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個女孩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轉過身,走了。
她走在黑暗的街上,路燈昏黃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把手上的血擦在衣服上,擦不乾淨,黏糊糊的,沾在手上。她不在乎。她只是走著,走回柳葉巷。她知道,她違背了任務規則。任務是殺王德勝,不是救孩子。她救了孩子。她不知道軍師會怎麼看她,不知道組織會怎麼罰她。她只知道,她做了一件對的事。她救不了自己,但她可以救別人。
第二天,軍師把她叫到辦公室。他坐在沙發上,端著茶杯,看著她。他的眼睛很冷,像冬天的河水。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,像是在笑,又像不是。
“你救了那些孩子?”林晚看著他。“是。”“任務只是殺王德勝。你沒有義務救孩子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我知道。”“那你為什麼還救?”林晚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因為那些孩子,和我一樣。”軍師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和你一樣?”“我也是被拐賣的。我也被關在訓練營裡,沒有名字,沒有過去,沒有家。我知道他們有多怕。”軍師沒有說話。他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。“你心軟了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我沒有。”“你有。你以前從不問為什麼,從不幫不該幫的人。現在你問了,幫了。你心軟了。”林晚沒有說話。軍師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她。“灰瞳,你是殺手。殺手不能心軟。心軟了,就會死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我不怕。”軍師轉過身,看著她。“你不怕死,但你怕什麼?”林晚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怕忘了。忘了小月,忘了阿生,忘了那些答應過的事。我怕變成一臺真正的機器,沒有記憶,沒有感情,沒有過去。”軍師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不會忘的。你忘不了的。”他轉過身,走了。
林晚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她不會忘的。她答應過的。
那天晚上,林晚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巷子。路燈亮著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想起那些孩子,想起他們的眼睛,想起他們的淚。她救了他們。她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記得她,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找到家,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有未來。她只知道,她給了他們一個機會。一個活著出去的機會。她從來沒有得到過這個機會。但她可以給別人。
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小月,阿生,燕子,大東,阿水,小光,李教官,小萌,爸爸。她要把他們都找到。一個一個地。她答應過的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,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
第二天,她接了一個新任務。省城,城西,一個叫劉建國的男人。他是鷹巢的人,但最近不聽話了,私吞了一筆錢,準備跑路。軍師說,殺了他,把錢拿回來。林晚接過信封,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。她把它們放進衣服夾層,轉身走了。她走在街上,天很藍,有幾朵白雲,慢悠悠地飄過去。她看著那些雲,想起小月。小月說,雲是天空的翅膀。她不知道天空有沒有翅膀,不知道風是不是天空的呼吸。她只知道,她要活著。活著,才能找到他們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