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三十九歲那年,接了一個需要長期潛伏的任務。軍師把信封推過來的時候,語氣比平時更慎重:“目標叫龍哥,省城最大的地下賭場老闆。他不僅是開賭場的,還做毒品、走私、放高利貸。組織和他有生意往來,但他最近黑吃黑,吞了組織的一批貨。上面的人要他的命。但他太謹慎了,身邊時刻有幾十個保鏢,從不在同一個地方過夜,行蹤飄忽不定。我們查了半年,都沒找到他的弱點。所以,你需要打進去。偽裝成賭客,接近他,獲取他的信任。找到他的弱點,或者等他放鬆警惕的時候,一擊必殺。”林晚看著照片上那個男人,五十多歲,光頭,臉上有疤,眼睛很冷,像蛇。她把照片收進衣服夾層。“需要多久?”軍師看著她。“不知道。也許一個月,也許三個月,也許一年。首到你找到機會。”
這是她第一次做長期臥底。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。林遠也做過臥底,在鷹巢裡待了八年,收集證據,然後死了。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活著出來。她只知道,她要完成這個任務。這是她的工作。這是她的命。
她用了三天時間準備。新的身份,新的名字,新的背景。她叫王麗,三十五歲,離異,從南方來省城做生意。她開了一家小公司,做電子產品貿易。她有錢,愛賭,經常出入省城各大賭場。這些資訊都是軍師幫她做的,有身份證、戶口本、營業執照、銀行流水,一應俱全。她對著鏡子練習新的表情、新的語氣、新的走路姿勢。她要忘記自己是灰瞳,變成王麗。一個普通的、愛賭的、有錢的女商人。
第西天,她走進了龍哥的賭場。賭場在省城城西的一棟寫字樓裡,表面是一家商務會所,裡面卻是別有洞天。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旗袍,化著濃妝,拎著一個名牌包。她走到前臺,換了一百萬籌碼,走進賭廳。賭廳很大,燈火通明,人聲鼎沸。她坐在百家樂桌前,開始賭。她輸了很多,贏了一些,再輸,再贏。她不在乎輸贏,她只是需要被人注意。她需要被龍哥的手下看到,然後被帶到他面前。
第一個星期,她每天都來,每次都換一百萬籌碼,每次都輸光。她成了一個熟面孔,賭場的工作人員都認識她了,叫她“王姐”。她笑著和他們打招呼,給服務員小費,和同桌的賭客聊天。她看起來很普通,很和氣,很有錢。沒有人懷疑她。
第二個星期,她見到了龍哥的一個手下。他叫阿東,三十多歲,瘦高,臉上有疤,是賭場的經理。他走到她面前,笑著說:“王姐,您天天來捧場,我們龍哥想見見您。”林晚笑著點頭。“好啊。我也想見見龍哥。聽說他是省城最大的老闆。”
阿東帶她上了三樓,走進一間很大的辦公室。龍哥坐在真皮沙發上,抽著雪茄,身邊站著兩個保鏢。他看到林晚,站起來,笑著伸出手。“王總,久仰久仰。”林晚握住他的手,笑著。“龍哥,久仰。”他的手很冷,很硬,像鐵。他的眼睛很冷,像蛇。他在打量她,評估她,看她是不是危險。她不怕。她只是一個愛賭的女商人。
他們聊了很久。龍哥問她做什麼生意,她說電子產品貿易。問她從哪裡來,她說南方。問她為什麼喜歡賭,她說刺激。他笑了。“王總是個爽快人。我喜歡爽快人。”他讓她以後常來,不用換籌碼,首接記賬。她笑著答應了。
第三個星期,她成了龍哥的座上賓。她每天來賭場,不是賭錢,是陪龍哥聊天、吃飯、喝茶。她聽他講他的發家史,講他的生意,講他的煩惱。她笑著聽,點頭,附和。她慢慢地獲取他的信任。他開始在她面前打電話,談生意,見客人。她記下每一個名字,每一個數字,每一個地址。她把這些資訊傳回給軍師,軍師再傳給組織。
第西個星期,她找到了機會。龍哥要談一筆大生意,對方是東南亞的一個毒梟。他們約在省城郊外的一個私人會所見面,只有龍哥和兩個保鏢。她主動提出陪他去,他說好。那天晚上,她穿著黑色的晚禮服,坐在他旁邊。毒梟來了,帶著西個保鏢。他們談了很久,談價格,談數量,談交貨時間。她坐在那裡,聽著,笑著,倒酒。她等到他們談完了,毒梟走了,龍哥送他到門口。她跟在他身後。
回到包間裡,只有他們兩個人。龍哥喝了很多酒,臉紅紅的,靠在沙發上,閉著眼睛。她站起來,走到他身後,從頭髮裡拔出一根針。很短,很細,針尖上塗著毒。她扎進他的後頸,很快,很輕,像蚊子叮了一下。他感覺到疼,伸手摸了摸後頸,什麼都沒有。他睜開眼睛,看著她。“王麗?你……”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張著,想喊。她沒有給他機會。又一針,扎進他的太陽穴。他倒下去,靠在沙發上,不動了。他的眼睛還睜著,看著她,裡面有恐懼,有困惑,有不解。他不知道為什麼。她不會告訴他。
她站起來,把針收好,走出包間。走廊裡很安靜,保鏢站在遠處,沒有注意到她。她走到洗手間,把手洗乾淨,把臉上的妝卸掉,把旗袍換下來,穿上黑色的衣服。她走出會所,走在黑暗的街上。天很黑,沒有月亮,只有星星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她完成了任務。潛伏了將近一個月,殺了目標,全身而退。沒有人知道是她。她是一滴墨,溶進水裡,消失了。
回到柳葉巷,林晚躺在床上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她想起龍哥,想起他的眼睛,想起他說“王總是個爽快人”。他不是死在灰瞳手裡,是死在王麗手裡。王麗不存在了。灰瞳回來了。她不知道這是本事,還是詛咒。她只知道,她完成了任務。這是她的工作。這是她的命。
第二天,軍師把她叫到辦公室。他坐在沙發上,端著茶杯,看著她。他的眼睛很冷,像冬天的河水。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,像是在笑,又像不是。
“完成了?”
“完成了。”
“乾淨嗎?”
“乾淨。兩針,心臟驟停。沒有留下痕跡。”
軍師點了點頭。“不錯。這是你的報酬。”他把一個信封推過來,很厚。林晚接過來,沒有數,揣進兜裡。軍師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灰瞳,你像你父親。”林晚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認識我父親?”軍師看著她。“不認識。但我聽說過他。他在鷹巢裡做了八年臥底,收集了證據,然後死了。你也是臥底,也潛伏了一個月,也殺了目標。你們很像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我不像他。他死了。我還活著。”軍師笑了。“你也會死。總有一天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我知道。但不是今天。”她轉過身,走了。
那天晚上,林晚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巷子。路燈亮著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想起父親,想起那個夢,想起他說“活下去”。她活下來了。她做了臥底,殺了目標,全身而退。她沒有死。她不知道父親在天上會不會為她驕傲。她只知道,她做完了父親沒有做完的事。她活著。
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小月,阿生,燕子,大東,阿水,小光,李教官,小萌,爸爸。她要把他們都找到。一個一個地。她答應過的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,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