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終於去了柳葉巷18號。那是小月留下的地址,她記了很多年,從訓練營記到省城,從省城記到濱海。她一首沒去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她怕看到那扇門關著,怕看到裡面沒人,怕看到那個人己經死了,怕自己會失控。但今天她去了。不是因為她準備好了,是因為她再也沒有理由等了。
她從省城坐大巴到濱海,三個小時。她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,看著窗外的風景——田野、村莊、工廠、樓房。這條路她走了無數遍,每次都為了殺人。這次不是為了殺人,是為了一個死了很多年的人。小月。那個在訓練營裡教她偷饅頭、教她躲鞭子、教她活著的人。她死了,死在老槐樹下,死在教官的刀下。她留下的唯一的東西,是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一個地址。濱海市柳葉巷18號。叔叔家。
大巴在濱海長途汽車站停下。林晚下車,站在站前廣場上。天陰著,風很大,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。她把頭髮別到耳後,揹著包,走出廣場。她沒有打車,沒有問路,只是走。她走過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街道,走過那些她沒見過的商店,走過那些她不認識的人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。她殺過很多人,從不害怕。但今天她怕。她怕看到那扇門,怕看到那個答案,怕看到小月等了那麼多年、等了那麼久、等到死,最後什麼都沒有。
柳葉巷在城東老城區,很窄,兩邊的房子很舊,牆皮剝落,窗戶歪斜。街口有一盞路燈,不亮了,燈罩破了,燈泡碎了,只剩下一個空殼。她站在巷口,看著那條街,想起了很多年前。小月趴在視窗,看著她說,“你哭了”。她說沒有。小月說“你眼睛紅了”。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小月。小月趴在視窗,看著她,像看一隻受傷的小動物。後來她才知道,小月不是在看一隻受傷的小動物,是在看另一個自己。一個和她一樣,沒有家、沒有名字、沒有過去的人。
她走進去,腳步很輕,像貓。巷子很深,兩邊都是門,有的開著,有的關著,有的半開著。她數著門牌號。2號,4號,6號,8號,10號,12號,14號,16號,18號。到了。她停下來,站在那扇門前。門是木頭的,很舊,漆都掉了,露出裡面的木頭。門把手是鐵的,生鏽了,歪著。門縫裡塞著報紙,發黃了,捲起來了。沒有人住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扇門,看了很久。她不敢敲門,不敢推,不敢進去。她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棵樹,像一根柱子,像一塊石頭。風吹過來,巷子裡的落葉沙沙響,像有人在說話,像有人在哭。
她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也許是幾分鐘,也許是幾個小時。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,從身後傳來。她轉過身,看到一個老太太,七十多歲,頭髮全白了,背駝得厲害,手裡拎著一個菜籃子。老太太看著她,又看了看那扇門。“你找誰?”她問。林晚看著她。“這家人呢?搬走了嗎?”老太太點頭。“搬走了。好多年了。那男的死了,女的帶著孩子走了,不知道去了哪裡。”林晚的手在抖。“男的怎麼死的?”老太太想了想。“病死的。肝癌。查出來的時候己經是晚期了,拖了幾個月,走了。他老婆不想待在這裡,把房子賣了,帶著孩子走了。聽說去了南方,不知道哪個城市。”
林晚站在那裡,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沉。小月的叔叔死了。病死的。她還沒找到他,還沒問他為什麼賣小月,還沒替小月報仇。他死了。她來晚了。
“那女的叫什麼?孩子叫什麼?”林晚問。老太太搖頭。“不記得了。那男的我記得,姓趙,叫趙德柱。在街上開了一家雜貨鋪,賣菸酒糖茶。人不太愛說話,脾氣不好,經常打老婆。後來病了,老婆也不管他,自己帶著孩子走了。可憐了那孩子,才十幾歲,跟著他媽到處漂泊,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。”
趙德柱。林晚記住了這個名字。小月的叔叔,趙德柱。他死了,病死的。她不能親手殺他了。她不能替小月報仇了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扇門,想起小月的臉。小月說,“如果我活著出去,一定要殺了那個畜生。”她沒有活著出去。她死了。他也沒有活著。他也死了。他們都死了。只有她還活著,站在這裡,替小月看著這扇門,看著這條巷子,看著這個她再也回不來的地方。
她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那扇門還是關著,門縫裡的報紙在風裡沙沙響,像在說什麼。她轉回頭,繼續走。她走過那條巷子,走過那盞破路燈,走到街口。她站在街邊,天快黑了,路燈亮了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
小月,我來過了。柳葉巷18號,你叔叔的家。他死了,病死的。我不能替你殺他了。但我會記住他。記住他的名字,趙德柱。記住他做過的事,他把你賣了。我會替你記住,記一輩子。你等著我。風吹過來,暖洋洋的,像一隻手,輕輕拂過她的臉。她笑了。那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笑。不是苦的,不是淡的,是從心裡透出來的笑,像陽光,像媽媽。她知道,小月聽到了。
她回到省城,去找醫生。“醫生,幫我查一個人。趙德柱,男,死因肝癌,死亡時間大約在……”她算了算,“十幾年前。我想知道,他葬在哪裡。”醫生看著她,沒有問為什麼。他開啟電腦,開始查。他查了很久,然後停下來,轉過身,看著她。“查到了。趙德柱,死於二〇〇三年,肝癌。葬在濱海市城東的公墓裡,具體位置在這裡。”他遞給她一張紙條。林晚接過來,看著上面的字。濱海市城東公墓,A區,12排,18號。她記住了。
第二天,她去了公墓。城東公墓在郊區,很大,很安靜。她找到A區,12排,18號。墓碑很小,很舊,上面刻著“趙德柱之墓”,生卒年份,還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兄趙德才立”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塊墓碑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小月。小月說,“我叔叔把我賣了的。”她不知道小月有沒有來過這裡,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這塊碑,不知道她有沒有原諒他。她只知道,她來了。替小月來看他。
她從包裡拿出一束花,放在墓碑前。白色的菊花,很小,很淡。她蹲下來,看著那塊碑。“趙德柱,我是小月的朋友。她讓我來問你,為什麼賣她?她讓我問你,你晚上睡覺的時候,會不會夢到她?她讓我問你,你死的時候,有沒有後悔?”風吹過來,墓碑前的菊花動了動,像是在搖頭。她站起來,轉過身,走了。
她走在公墓的小路上,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小月,我替你去過了。問了他,那幾個問題。他死了,不能回答。但我問了。你聽到了嗎?她抬起頭,看著天空。天很藍,有幾朵白雲,慢悠悠地飄過去。她看著那些雲,想起了小月。小月說,雲是天空的翅膀。她不知道天空有沒有翅膀,不知道風是不是天空的呼吸。她只知道,小月在那裡,在雲上面,在風裡面,在陽光裡面。她在看著她,在笑。
那天晚上,林晚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巷子。路燈亮著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她想起小月,想起她的笑,想起她說“你要活著”。她活下來了。替小月活下來了。她不知道她活得好不好,只知道她活著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小月,阿生,燕子,大東,阿水,小光,李教官,小萌,爸爸。她要把他們都找到。一個一個地。她答應過的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,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