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三十歲那年，在濱海執行一個任務時，偶然看到了一張照片。任務本身很簡單——殺一個叫王建國的混混，他欠了組織的錢，躲在濱海城東的一個小旅館裡。她用了半天時間找到他，晚上動手。一刀，喉嚨，乾淨利落。她從旅館出來，走在街上，天己經黑了，路燈昏黃。她路過一家照相館，櫥窗裡擺著幾張樣片——婚紗照、全家福、嬰兒照。她本來不會注意這些，但其中一張照片讓她停下來了。
那是一張女人的單人照。西十多歲，瘦，高，短頭髮，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，站在一棵樹下，表情嚴肅，但眼睛很亮。她很像一個人。李教官。不是長得一模一樣，是那種感覺，說不上來。也許是因為她的眼睛，也許是因為她的站姿，也許只是因為她穿著灰色的衣服，像訓練營裡的人。林晚站在櫥窗前，看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起李教官。李教官也瘦，也高，也短頭髮，也穿灰色衣服。她的眼睛也很亮，像燈。她有一個女兒，叫小萌，被人帶走了。她找了很久，沒找到。她讓林晚幫她找。林晚答應了。
林晚推開照相館的門，走進去。店裡很暗，只有幾盞燈亮著，昏黃的。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頭，六十多歲，禿頂，戴眼鏡，正在修相機。他聽到聲音，抬起頭，看著林晚。“洗照片？”林晚走到櫃檯前，指著櫥窗裡那張照片。“那張照片，是誰拍的？”老頭看了看，笑了。“那是老顧客了。她每年都來拍一張，寄給她女兒。拍了十幾年了。”林晚的心跳加速了。“她女兒？她女兒叫什麼？”老頭想了想。“好像叫小萌。對，小萌。她每次寄照片的地址都是美國，洛杉磯。”林晚的手在抖。李教官。那是李教官。她每年都來拍照片，寄給小萌。她還在找她，還在等她。她不知道小萌己經不在那個地址了，不知道她搬走了，不知道她收不到那些照片了。她只是拍著，寄著，等著。
“她今年來了嗎？”林晚問。老頭搖頭。“沒有。去年來了，今年沒來。也許有事，也許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。林晚知道他想說什麼。也許她死了。李教官可能己經死了。死在訓練營裡，死在老槐樹下，死在教官的刀下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還在找她。她答應過的。
“她每次來，會說什麼嗎？”林晚問。老頭想了想。“她話不多。來了，拍照，付錢，寫地址，走。只有一次，她多說了一句。她說，‘我不知道她還能不能收到。但我還是想拍。萬一她收到了呢。’”林晚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不知道為什麼哭。她只是想起李教官的臉，想起她的眼睛，想起她說“小萌可能在濱海，幫我找她”。她找了十幾年，找到了小萌的地址，在美國，洛杉磯。但她沒有去找她。她還沒來得及。現在李教官可能己經不在了。她等不到那一天了。
林晚從衣服夾層裡拿出那張照片——小萌的照片，扎著兩個小辮子，穿著紅色的棉襖，站在樹下，手裡拿著一朵花。她遞給老頭。“你認識這個女孩嗎？”老頭接過照片，看了看，眼睛瞪大了。“這……這是她女兒。小萌。她給我看過這張照片。很多年前了。她說這是她女兒唯一的一張照片。她一首帶著，從不離身。”林晚看著那張照片，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。李教官一首帶著小萌的照片，從不離身。就像她帶著那些寶貝一樣。她們是一樣的。都是沒有家的人，都在找自己丟失的東西，都在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人。
“她有沒有留下地址？或者電話？”林晚問。老頭搖頭。“沒有。她從來不留下聯絡方式。只是每年來拍照，寄走。我問過她，她說，‘不用聯絡。我知道她活著就行。’”林晚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照片收起來，轉過身，走了。她走在街上，天很黑，沒有月亮，只有星星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，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，攥了一會兒，然後鬆開。她要去美國。去找小萌。告訴她，媽媽在等她。媽媽從來沒有忘記過她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她回到省城，去找醫生。“醫生，幫我查一個人。李靜，女，六十多歲，以前是鷹巢訓練營的教官。我想知道，她還活著嗎？她在哪裡？”醫生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確定？”林晚點頭。“確定。”醫生開啟電腦，開始查。他查了很久，然後停下來，轉過身，看著她。“我查不到。她的檔案被刪除了，所有記錄都沒有了。可能死了，可能藏起來了，可能改了身份。我找不到。”林晚的手在抖。“那訓練營呢？鷹巢的訓練營，還在嗎？”醫生搖頭。“不在了。一九九九年就關了。所有學員都被轉移了，教官也都散了。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。”林晚站在那裡，看著醫生，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沉。李教官可能己經死了。她等不到小萌了。她答應過的事，做不到了。
她轉過身，走了。她走在街上，天很藍，有幾朵白雲，慢悠悠地飄過去。她看著那些雲，想起小月。小月說，雲是天空的翅膀。她不知道天空有沒有翅膀，不知道風是不是天空的呼吸。她只知道，她要活著。活著，才能找到小萌。告訴她，媽媽在等她。媽媽從來沒有忘記過她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那天晚上，林晚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巷子。路燈亮著，昏黃昏黃的，照在地上，像一層薄霧。她想起李教官，想起她的眼睛，想起她說“謝謝。繼續找”。她找了。她找到了小萌的地址。但她沒有去找她。她以為還有時間。時間不多了。她不知道李教官還能不能等到那一天。她只知道，她要快點。不能再等了。
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，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，攥了一會兒，然後鬆開。小月，阿生，燕子，大東，阿水，小光，李教官，小萌，爸爸。她要把他們都找到。一個一個地。她答應過的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，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，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