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二十九歲那年，接了一個任務，殺一個叫趙鐵軍的男人。軍師把信封推過來的時候，語氣很平淡：“省城，城北，一個做物流生意的。他欠了組織的錢，不還。殺了他。”林晚開啟信封，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。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，五十多歲，光頭，臉上有疤，從左眉到右嘴角，像一條蜈蚣。她看著那張臉，心裡動了一下。她認識這個人。不是朋友，是敵人。他是訓練營的教官。趙鐵軍。那個用電棍捅學員、用鞭子抽人、用鐵棍打斷逃跑男孩腿的人。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張臉。
她不知道他為什麼離開了訓練營，為什麼變成了物流公司的老闆，為什麼欠了組織的錢。她只知道，她終於有機會殺他了。不是任務，是復仇。她等了很多年。
她用了半天時間踩點。趙鐵軍的物流公司在城北的一個工業園區裡，很大，有很多倉庫和貨車。他住在公司後面的一棟小樓裡，二樓，窗戶對著停車場。她觀察了一天，發現他每天早上七點起床，八點出門，晚上十點回來。他身邊沒有保鏢，只有一個司機。他很放鬆，以為自己是安全的。他不知道，灰瞳來了。
晚上十點，她來了。天很黑，沒有月亮，只有星星。她翻牆進去，走到小樓前。門沒鎖，一推就開。她走進去，樓梯很窄，燈沒開。她走在黑暗裡，腳步很輕，像貓。二樓，他的房間在走廊盡頭。門關著，門縫裡透出光。她推開門，走進去。他坐在沙發上，正在看電視。他聽到聲音，轉過頭，看到了她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，嘴巴張著，想喊。她沒有給他機會。刀刺進他的喉嚨，很快，很輕，很利。血湧出來，濺在沙發上。他往後倒，靠在沙發上，滑下去，坐在地上。血從脖子上的口子裡流出來，流到胸口，流到肚子，流到地上，匯成一小片水窪。他的眼睛還睜著，看著她，裡面有恐懼，有困惑，有不解。他不知道為什麼。她不會告訴他。
她蹲下來，看著他的眼睛。“趙教官，你還記得我嗎？”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他認出了她。她的眼睛，灰色的，很亮。他想起訓練營裡那個小女孩，007，灰瞳。他張著嘴，想說什麼，但說不出來。血從喉嚨裡湧出來，堵住了他的聲音。她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打過我，罵過我，關過我禁閉。你殺過很多人，那些逃跑的孩子，那些不聽話的學員。你該死。”他的眼睛慢慢失去光，從黑變成灰，從灰變成白，從白變成什麼都沒有。他死了。
她站起來，把刀擦乾淨，收起來。她轉過身，走了。她走在黑暗的街上，路燈昏黃，照在地上，像一層薄霧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，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，攥了一會兒，然後鬆開。她殺了一個訓練營的教官。她等了這麼多年，終於等到了。她不知道爸爸在天上會不會為她高興。她只知道，她做了一件對的事。
但她開始懷疑自己的來歷。為什麼她會在訓練營裡？為什麼她沒有名字，只有編號？為什麼她記得小月，記得阿生，記得燕子，卻不記得自己的爸爸媽媽？她問過軍師，軍師說不知道。她問過燕子，燕子說不知道。她問過醫生，醫生查不到。她只知道，她叫林晚，她的爸爸叫林遠，是個警察，死了。她的媽媽叫蘇靜，還活著，不知道在哪裡。她不知道為什麼會被送到訓練營，不知道是誰把她送去的，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抓她。她只知道，她要找到答案。
她去找了醫生。“醫生，幫我查一件事。”醫生看著她。“什麼事？”“訓練營。鷹巢的訓練營。我想知道，我是怎麼進去的，誰把我送進去的，為什麼。”醫生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確定？”林晚點頭。“確定。”醫生開啟電腦，開始查。他查了很久，然後停下來，轉過身，看著她。“我查到了一些東西。你是被一個叫阿光的人送進訓練營的。他是鷹巢的人，專門負責從外面‘收’孩子。你的檔案上寫著‘孤兒，無父母，無名，編號007’。沒有更多資訊。”林晚的手在抖。“阿光？他在哪？”醫生搖頭。“查不到。他可能死了，可能跑了，可能改了名字。我找不到。”林晚站起來。“謝謝。”她轉過身，走了。
她走在街上，天很藍，有幾朵白雲，慢悠悠地飄過去。她看著那些雲，想起小月。小月說，雲是天空的翅膀。她不知道天空有沒有翅膀，不知道風是不是天空的呼吸。她只知道，她要找到阿光。問他，為什麼把她送進訓練營。問他，是誰讓他這麼做的。問他，她的爸爸媽媽知不知道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那天晚上，林晚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巷子。路燈亮著，昏黃昏黃的，照在地上，像一層薄霧。她想起趙鐵軍，想起他的臉，想起他死的時候眼睛裡的恐懼。她殺了他。她等了這麼多年，終於等到了。但她不覺得高興。只是覺得空。那種空比疼更難熬，像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走了，留下一個洞，風從洞裡穿過去，嗚嗚地叫。她不知道那個洞是什麼。也許是仇恨，也許是記憶，也許只是她永遠找不到的答案。
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，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，攥了一會兒，然後鬆開。小月，阿生，燕子，大東，阿水，小光，李教官，小萌，爸爸。她要把他們都找到。一個一個地。她答應過的。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，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，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