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三月，林遠被叫到局長辦公室。
局長姓孫，五十出頭，頭髮梳得油亮，中山裝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。他坐在辦公桌後面，面前擺著一杯茶，茶己經涼了，他沒喝。林遠進來的時候，他抬起頭，笑了笑，那笑容在林遠看來，像貼在臉上的。
“林遠同志，坐。”
林遠坐下。辦公室裡很安靜，牆上的鐘滴答滴答響，每一聲都像在敲他的心臟。他己經三天沒睡好覺了——不是辦案子，是心裡有事。從上週開始，局裡就有人在傳，說他要被調走。傳得有鼻子有眼的，連去哪個單位都說了。
“林遠同志，你在咱們局幹了幾年了？”孫局長問。
“九年。”林遠說，“七十八年轉業來的。”
“九年了。”孫局長點點頭，“時間過得真快。這九年裡，你破了多少案子，立了多少功，我就不細數了。你是咱們局的骨幹，是標兵，是模範。這些，組織上都看在眼裡。”
林遠沒說話。他知道，這種開場白後面，跟著的不會是好事。
孫局長頓了頓，端起那杯涼茶，喝了一口，皺了皺眉，又放下。
“林遠同志，組織上經過研究，決定給你安排一個新的工作崗位。”他看著林遠，目光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，“濱海市第二紡織廠保衛科科長。級別提了半級，算是重用。”
林遠的心沉了下去。
保衛科。國企保衛科。那是什麼地方？那是養老的地方，是安置閒人的地方，是讓你從一線退下來，徹底邊緣化的地方。級別提了半級，聽著好聽，實際上是明升暗降。一個刑警，被調到廠裡看大門，這不是重用，這是發配。
“局長，我想知道原因。”林遠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握緊的拳頭出賣了他。
孫局長靠在椅背上，沉默了幾秒，說：“工作需要。”
“什麼工作需要？”
“林遠同志。”孫局長的聲音沉下來，“組織上的決定，不需要向你解釋原因。你是黨員，應該服從組織安排。”
林遠看著他，看著那張保養得宜的臉，看著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。他想說什麼，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站起來，“什麼時候報到？”
“下週一。”
林遠轉身要走，孫局長又叫住他：“林遠。”
他回頭。
孫局長猶豫了一下，說：“有些事，不是你想的那樣。你是個好警察，但好警察也得懂規矩。去吧，到了新單位好好幹。”
林遠沒回答，推門出去了。
走廊裡很安靜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上畫出一塊塊光斑。林遠走過那些光斑，腳步很重。他想起九年前第一次走進這棟樓的時候，心裡滿是幹勁，覺得什麼案子都能破，什麼壞人都能抓。九年了，他破了上百個案子，立了兩次二等功，三次三等功，從一個新兵蛋子變成了刑偵大隊副大隊長。
現在，這一切都結束了。
因為一個他不能查的案子。
林遠回到辦公室，開始收拾東西。
他的東西不多——幾本工作筆記，幾份舊案卷，一個搪瓷杯，還有抽屜裡那把鎖著的材料。他開啟鎖，把那沓發黃的紙拿出來，翻了幾頁，又放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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