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三年三月，邊境線，雨林深處。
林遠趴在潮溼的泥土裡，己經六個小時沒動過。
螞蟥鑽進褲腿，在腳踝上吸得滾圓，他能感覺到那黏滑的蟲身在皮膚上蠕動。但他不能動。前方五十米是敵人的哨所，兩個哨兵來回走動，槍上的刺刀在晨霧裡閃著冷光。
“林遠。”耳機裡傳來排長的聲音，“看到目標沒有？”
林遠眯起眼睛。透過瞄準鏡，他看見哨所後面那間木屋——情報說，敵方指揮官今晚在那裡過夜。
“看到了。”他壓低聲音，“視窗有人影，確認目標。”
“等命令。”
“是。”
林遠繼續趴著。三年了，從新兵連到偵察連，從普通士兵到狙擊小組的骨幹，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。但此刻，當真正的戰場就在眼前，當子彈真的要飛出槍膛奪走人命，他的手心還是出汗了。
他想起周班長的話：槍不是用來殺人的，是用來保護人的。
可是今天，他要殺人了。
耳機裡傳來排長的聲音：“上級命令，十五分鐘後發起突襲。林遠，你的任務是幹掉哨兵，給突擊組開路。”
林遠深吸一口氣：“明白。”
他調整呼吸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心跳從每分鐘九十次降到七十次，六十次。手指搭在扳機上，輕輕貼著，沒有用力。
瞄準鏡裡，左邊的哨兵點了一根菸，火光在昏暗的晨色裡一閃。他年輕，看著也就二十出頭，臉上帶著疲憊，打了個哈欠。
林遠把準星對準他的眉心。
另一邊的哨兵走過來，和他說了句什麼，兩人都笑了。他們笑的時候，露出白牙，像兩個普通的大男孩，而不是敵人。
林遠的手指顫了一下。
“林遠，報告位置。”耳機裡又響了。
“就位。”
“目標鎖定？”
“鎖定。”
“倒計時三分鐘。”
三分鐘。林遠盯著那兩個哨兵，看他們聊完天，各自回到位置。左邊的哨兵又打了個哈欠，靠著樹幹，槍抱在懷裡。
他也有家人吧？林遠想。他也有媽，也許還有媳婦，有孩子。他當兵是為了什麼？也是想讓他媽過上好日子嗎？
“林遠。”耳機裡，排長的聲音變得嚴厲，“別想沒用的。他們是敵人，你不殺他們，他們就殺我們。明白嗎？”
林遠咬牙：“明白。”
倒計時六十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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