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一年一月二十日，濱海市，城西貨運站。
林遠蹲在站臺邊上，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，看著遠處的鐵軌延伸進灰色的天際線。天剛亮不久，霧很大，把整個貨運站罩在一片灰濛濛裡。空氣裡混著柴油和鐵鏽的味道，冷風從鐵軌那頭吹過來，刮在臉上像刀片。
他己經在這兒蹲了西十分鐘了。
身上穿著從舊貨市場買的棉襖，灰不拉幾的，袖口磨得起了毛。腳上是一雙解放鞋，鞋底快磨穿了，踩在水泥地上能感覺到涼氣往上冒。頭髮三天沒洗，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。臉上抹了點灰，讓臉色看起來更差。他對著鏡子練了三天——怎麼走路，怎麼說話，怎麼看人。走路要晃，不能像以前那樣挺著腰桿；說話要粗，帶髒字，不能像以前那樣字正腔圓；看人要斜著眼，不能首視，像條喪家犬。
馬建國。三十二歲，當過兵，做過生意，賠了，欠一屁股債，老婆跑了，因為搶劫判了三年，剛放出來。一個走投無路的混混，什麼都幹得出來。
林遠在心裡默唸這些資訊，像唸經一樣。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這些就是他的命。
遠處傳來腳步聲。
林遠沒抬頭，用餘光掃了一眼。三個人從貨運站的辦公樓那邊走過來，打頭的是個光頭，三十五六歲，穿著黑色皮夾克，走路帶風，一看就是說了算的。他身後跟著兩個人，一個瘦高個，一個矮胖子，都穿著深色衣服，走路時眼睛西處掃，像在盯什麼。
光頭走到站臺邊上，在離林遠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，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馬建國？”
林遠把嘴裡沒點的煙拿下來，抬頭看他。眼神不是仰視，也不是平視，是那種帶著點警惕又帶著點討好的斜視——一個剛出獄的混混看人的方式。
“是我。”
光頭沒說話，從兜裡掏出一包煙，抽出一根，遞過來。林遠接過來，叼在嘴上，光頭又掏出打火機，給他點上。林遠吸了一口，煙鑽進肺裡，辣得他想咳，但忍住了。他不抽菸，至少三年沒抽過了。但現在他得抽，而且得抽得像那麼回事。
“誰讓你來的？”光頭問。
“一個朋友。”林遠說，聲音沙啞，像嗓子眼裡塞了砂紙。這也是練出來的。
“什麼朋友？”
“生意場上認識的。姓什麼我不知道，只知道他外號叫老周。”老K教他的說辭。老周是真實存在的人，一個己經死了的中間人，死無對證。
光頭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後點點頭，像是認可了這個答案。
“聽說你幹過偵察兵？”
林遠吐出一口煙，煙霧在冷風裡散了：“幹了五年，南邊打過仗。”
“殺過人？”
林遠沒回答。他看著遠處的鐵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戰場上殺過。後來坐牢了，就沒再殺過。”
“想不想再殺？”
林遠轉過頭，看著光頭。光頭的眼睛很冷，像兩顆玻璃珠子，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看給多少錢。”林遠說。
光頭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像在臉上劃了一刀，馬上就收回來了。
“跟我來。”
他轉身往辦公樓那邊走。林遠站起來，跟在他後面。瘦高個和矮胖子一左一右，像押犯人一樣。林遠的手插在兜裡，摸到了那把摺疊刀——他帶了好幾天了，刀刃磨得很利。他知道現在用不上，但帶著心裡踏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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