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一年五月，林遠殺了劉志遠之後，一切都變了。
變化不是突然的，是慢慢的，像水滲進沙子。趙鐵軍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——不再是看一個新人的那種審視，而是看一個“自己人”的那種認可。吃飯的時候，阿光會叫他坐過來，雖然不說話，但位置變了。以前他坐在最角落，現在坐在中間。連耗子都感覺到了，私底下跟他說：“張哥，你是不是幹了什麼大事？我怎麼覺得光哥他們看你的眼神不一樣了？”
林遠沒回答，只是看了耗子一眼。耗子縮了縮脖子，不敢再問了。
但林遠知道，這還不夠。殺一個人，只是投名狀。鷹巢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忠誠，是持續的、絕對的、沒有任何條件的忠誠。每一次任務都是一次考驗，每一次考驗都是一道坎。跨過去了，往前走一步；跨不過去，就永遠留在那裡。
五月下旬，李教官又找他了。
這次不是在辦公室，是在那棟兩層樓的地下室。林遠第一次進這個地方。樓梯很窄，燈很暗，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黴味，混著鐵鏽和別的什麼——林遠抽了抽鼻子，認出來了：是血。很淡，但很清晰，像屠宰場的味道。
地下室很大，分成幾個隔間。李教官帶他走到最裡面的一個隔間，推開門。裡面擺著一張鐵桌子，桌上放著幾樣東西——一把鉗子，一把錘子，一根鐵棍，還有幾樣林遠叫不出名字的工具。牆上掛著鐵鏈，地上有暗色的痕跡，不是鏽，是血。
隔間裡站著兩個人。一個是趙鐵軍，另一個是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被綁在鐵椅子上，嘴上貼著膠帶，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，臉上全是血。
林遠認出了他——035號。比他早一批進來的學員，跟他沒什麼交集，只知道這個人話少，幹活狠，是趙鐵軍喜歡的那種型別。現在他坐在鐵椅子上，渾身是傷，像一條被踩扁的蛇。
“040，”李教官的聲音很平靜，“035犯了錯誤。他在外面跟人喝酒，喝多了，說了不該說的話。你知道，這是大忌。”
林遠點頭。
“按照規矩，背叛組織的人，要接受懲罰。”李教官看著他，“你來執行。”
林遠看著鐵桌上的那些工具，心裡明白了。這不是普通的懲罰，這是又一次考驗。上一次是讓他殺人，這一次是讓他用刑。殺人是一瞬間的事，用刑是漫長的、持續的、一點一點地摧毀一個人的身體和意志。這比殺人更殘忍，也更考驗一個人的“忠誠”。
他走到鐵桌前，拿起那把鉗子。鉗子很重，鐵柄上纏著黑膠布，膠布己經磨得發亮，像是被很多人握過。他握了握，掌心出汗。
035號在鐵椅子上動了一下，腫成一條縫的眼睛看著他，裡面有恐懼，有哀求，還有別的什麼——也許是絕望。他的嘴被膠帶封著，說不出話，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，像被踩住的狗。
林遠站在他面前，握著鉗子，手在微微發抖。不是害怕，是噁心。他當了九年警察，見過太多被虐待的人——被家暴的女人，被拐賣的孩子，被黑社會打殘的工人。每次看到那些人，他都恨不得把施暴者抓起來，關進監獄，永遠不放出來。
現在，他成了施暴者。
“040。”李教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不急不緩，“你在等什麼？”
林遠深吸一口氣。他轉過身，看著李教官：“李教官，我能跟他單獨待一會兒嗎？”
李教官的眉毛挑了一下：“為什麼？”
“有些手段，我不想讓別人看到。”林遠說，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子。我的路子，不習慣有人在旁邊看著。”
李教官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像刀光一閃。
“行。”他說，“給你十分鐘。”
他轉身走了，趙鐵軍跟在他後面。鐵門關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隔間裡只剩下林遠和035號。035號看著他，喉嚨裡的聲音更大了，身體在椅子上扭動，鐵鏈嘩嘩響。
林遠蹲下來，和他平視。他壓低聲音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：“你聽著。我會讓你疼，但我不會廢了你。等會兒我動手的時候，你配合我，叫大聲點。明白嗎？”
035號愣住了，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。他拼命點頭。
林遠站起來，拿起那把鉗子。他走到035號身邊，左手按住他的肩膀，右手握著鉗子，夾住他的小指指甲。然後他轉過頭，對著門口的方向，深吸一口氣，猛地一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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