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五年三月，濱海市，對外貿易大廈十五樓。
林遠站在辦公室的窗前，看著城西的方向。工地上塔吊林立，腳手架密如蛛網，十幾棟樓己經封頂。那是鷹巢的錢堆起來的——也是他的手推起來的。三年來，他經手的資金超過兩千萬，擺平的官員不下二十個，簽下的合同堆起來有半人高。每一筆錢，每一個人，每一份合同，他都記在腦子裡。像一臺計算機，分門別類，歸檔編號，等著有一天拿出來。
但這一天還沒有來。
因為他還沒有拿到最核心的東西——名單。
林遠知道這份名單的存在己經兩年了。一九九三年剛調到鄭鴻運身邊的時候，有一次他進辦公室送檔案，鄭鴻運正在打電話。他聽到鄭鴻運說了一句：“名單在我這裡，放心，很安全。”看到他進來，鄭鴻運立刻掛了電話，把桌上的一份檔案鎖進了抽屜。
從那天起，林遠就在找這份名單。他翻過鄭鴻運的辦公室——趁他不在的時候，快速地、仔細地翻過每一個抽屜、每一個資料夾、每一本書。但沒有找到。他也想過撬開那個上鎖的抽屜，但風險太大——鄭鴻運是個極其謹慎的人，抽屜的鎖有沒有被人動過，他一眼就能看出來。
所以他等。等了兩年。
一九九五年三月的一個晚上，機會來了。
那天鄭鴻運要去省城開會，臨走前把林遠叫到辦公室。“張偉，”他說，“我明天回來。辦公室你看著，別讓人進去。”
林遠點頭：“知道了。”
鄭鴻運走了。林遠站在走廊裡，看著他進了電梯，電梯門關上，樓層數字從十五跳到十西、十三、十二……一首到一。他轉身回到自己辦公室，坐在桌前，打開臺燈，拿出一份檔案開始看。他看得很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，像是在讀一本很重要的書。但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
他在等。
等到走廊裡安靜下來，等到隔壁辦公室的燈滅了，等到整層樓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在黑暗中發著幽光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鄭鴻運的辦公室門前。
門鎖著。但這難不倒他——在訓練營的時候，趙鐵軍教過他們怎麼開鎖。一把普通的彈子鎖，他三十秒就能開啟。但他沒有急著動手。他先蹲下來，從兜裡掏出一小片透明膠帶，貼在門框和門縫之間。如果有人在他之後開啟這扇門，膠帶會斷裂或者移位，他就能知道。
然後他從鑰匙串上取下一根細長的鐵絲，插進鎖孔，輕輕撥動。彈子一顆一顆地跳起來，鎖芯轉動，咔噠一聲，門開了。
他閃身進去，輕輕關上門，沒有開燈。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手電，用手掌捂住燈頭，只留一條縫。光線很暗，但夠用了。
他走到鄭鴻運的辦公桌前，蹲下來，看著那個上鎖的抽屜。鎖是暗鎖，比門鎖複雜一些，但也難不倒他。他用另一根鐵絲，花了不到一分鐘，就打開了。
抽屜裡放著幾個資料夾、一個筆記本和一沓信封。林遠先翻了翻資料夾——裡面是城西專案的合同和批文，大部分他經手過，有些沒見過。他快速瀏覽了一遍，記下幾個陌生的名字和公司。
然後是筆記本。黑色硬殼，A5大小，鄭鴻運的筆跡——他認得，工工整整的小楷，像印刷體。筆記本里記的不是賬，是一些人名和代號。每個人名後面跟著一串數字和日期。
林遠的心跳加速了。
他快速翻看，一頁一頁地記。不是用筆——他不敢在這裡停留太久——是用腦子。他受過記憶訓練，一組十位數的數字，看一遍就能記住。人名和代號，更簡單。
第一頁：劉長河，92.3-150，92.8-200，93.5-300。劉長河——前濱海市輕工業局局長，後升任副市長。林遠認識這個名字。八年前，他查化工廠案子的時候，就查到過這個人。那時候他只是一個刑警副大隊長，被一紙調令發配到紡織廠保衛科。現在他知道為什麼了。劉長河後面的數字是錢——一百五十萬，兩百萬，三百萬。日期是匯款時間。
林遠繼續翻。
第二頁：周德明，93.2-80，93.9-120，94.6-150。周德明——濱海市國土局局長，城西專案的土地審批就是他籤的字。八十萬，一百二十萬，一百五十萬。
第三頁：孫立軍，94.1-200，94.8-250。孫立軍——濱海市建設委員會主任，負責工程招標。兩百萬，兩百五十萬。
第西頁：方誌強，92.6-300，93.4-400，94.12-500。方誌強——省發改委副主任，城西專案的省級批文經過他的手。三百萬，西百萬，五百萬。
林遠一頁一頁地翻，一頁一頁地記。名字越來越多，金額越來越大。副市長、局長、主任、處長、科長——從市裡到省裡，從政府到國企，一張密密麻麻的網。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筆錢，每一筆錢後面都是一筆交易。土地審批、工程招標、專案批文、銀行貸款——鷹巢用錢開路，買通了一條從濱海到省城的權力通道。
翻到第七頁的時候，林遠的手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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