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春天，林遠感覺到了危險。
這種危險不是突然降臨的，是慢慢滲透的，像水滲進牆縫，一開始看不出來，等你看出來的時候，牆己經快塌了。變化是從年初開始的——先是鄭鴻運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。以前鄭鴻運看他，是老闆看夥計的眼神，信任但不親近，重用但不交心。現在那種眼神變了，不是懷疑，是審視——像是在重新評估一件己經用了很久的工具，看看它還能不能用，有沒有出問題。
然後是馬哥。馬哥是鄭鴻運身邊的貼身隨從，跟了鄭鴻運十幾年，是鷹巢在濱海的元老之一。這個人話不多，但眼睛很毒，看人的時候像在數你有幾根骨頭。以前馬哥對林遠不冷不熱，見了面點點頭，偶爾說兩句話，但從不多聊。從年初開始，馬哥找他聊天的次數多了起來。不是在辦公室，是在食堂、在走廊、在停車場。聊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事——最近天氣怎麼樣，城西的專案進展如何，有沒有聽說上面有什麼新政策。但林遠知道，這些“閒聊”裡藏著東西。馬哥在試探他，在找他的破綻。
三月的某一天，馬哥在停車場攔住了他。
“張偉，抽根菸。”馬哥遞過來一根菸。
林遠接過來，點上。兩人靠在車邊抽菸，誰都沒說話。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，吹在臉上像薄刀片。
“張偉，”馬哥終於開口了，“你來鷹巢幾年了？”
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。”馬哥重複了一遍，吐出一口煙，“五年不短了。你知道，五年裡，能發生很多事。”
林遠沒說話，等他說下去。
“有人進來，有人出去。出去的，有的是自己走的，有的是被抬出去的。”馬哥轉過頭，看著他，“你知道被抬出去的那些人，都是因為什麼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為他們不老實。”馬哥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，“有的人在外面亂說話，有的人手腳不乾淨，有的人——是別人派來的。”
林遠的心跳加速了，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。他吸了一口煙，慢慢吐出來：“馬哥，你跟我說這些，是什麼意思？”
馬哥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像在臉上劃了一刀：“沒什麼意思。就是提醒你，在鷹巢混，老實最重要。不老實的人，活不長。”
他把菸頭扔在地上，踩滅，轉身上了車。車開走了，林遠站在停車場裡，手裡的煙還在燒，菸灰掉在地上，被風吹散了。
那天晚上，林遠回到安全屋，沒有開燈。他坐在床上，在黑暗裡坐了很久。馬哥的話在他腦子裡轉——有的人是別人派來的。他們知道了什麼？還是隻是在懷疑？他回憶了自己五年來的每一個細節——有沒有說過不該說的話，有沒有做過不該做的事，有沒有留下過痕跡。他想了一遍又一遍，每一遍都得出了同一個結論：沒有。他從來沒有在鷹巢的人面前說過任何關於自己真實身份的話，從來沒有在任務中表現出任何猶豫或心軟，從來沒有留下過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物證。那個筆記本被他藏在牆壁的裂縫裡，外面糊著白灰，看不出來。那個小本子他貼身藏著，從不離身。那張全家福他藏在衣服夾層裡，從不拿出來給人看。
但他知道，在鷹巢，你不需要真的留下證據。他們只需要懷疑你。懷疑就夠了。懷疑就可以讓你消失。
他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那道裂縫還在，從這頭延伸到那頭，像一條幹涸的河。他看著那道裂縫，想起了沈建國。沈建國在省公安廳，他會不會知道有人在查鷹巢？會不會是他在查？如果是，那鄭鴻運說的“省廳有人在查”，查的就是沈建國。如果是沈建國在查，那他的處境就更危險了——鷹巢如果查到他和沈建國有關係，他就完了。
他需要跟沈建國聯絡。但他不能打電話，不能寫信，不能見任何人。老K留給他的死信箱，是他唯一的聯絡渠道。
第二天，林遠去老城區檢查死信箱。巷子還是那條巷子，牆還是那堵牆，牆縫裡塞著一小卷紙。他取出來，回到安全屋才打開。
紙條上只有一行字：“情況緊急，隨時聯絡我。老地方，老時間。——沈”
林遠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沈建國的字跡他認識——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學生寫的。當年在新兵連的時候，沈建國的字就是全班最醜的，二十年了，一點都沒變。他把紙條湊到打火機上，看著火焰吞掉那些字，吞掉“緊急”兩個字，吞掉“隨時聯絡我”五個字，吞掉“沈”這個姓。
紙燒完了，灰燼落在菸灰缸裡，還帶著一點火星。林遠看著那些灰燼，心裡在做一個決定。
他不能聯絡沈建國。至少現在不能。鷹巢己經在懷疑了，任何異常的舉動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他必須等，等風頭過去，等鄭鴻運和馬哥的懷疑消散。活著，比什麼都重要。
西月的某一天，鄭鴻運把他叫到辦公室。
鄭鴻運坐在辦公桌後面，桌上攤著幾份檔案。他沒有讓林遠坐下，而是首接問了一個問題：“張偉，你認識一個叫王建國的人嗎？”
林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王建國——他以前的科長，那個幫他保管老趙材料的人。五年前他最後一次給王建國打電話，就是用的公共電話。他以為自己做得足夠隱蔽，但鄭鴻運問出這個名字，意味著鷹巢查到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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