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三月十六日，下午，濱海市，城東老居民區。
林晚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靠窗位置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課桌上畫出一塊光斑。她盯著那塊光斑，沒聽老師講課。老師在講數學，二元一次方程，她昨天就學會了。她在想爸爸。昨天爸爸回來了，渾身是傷，手指上包著布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媽媽哭了，她沒哭，但她的手在抖。爸爸蹲下來，握著她的手，說“晚晚，爸爸要走了”。她問“去哪兒”，爸爸沒回答。她又問“什麼時候回來”，爸爸還是沒回答。他只是看著她，看了很久，像要把她的臉刻進腦子裡。
然後爸爸走了。媽媽站在窗前，站了一夜。她假裝睡著了，但她沒有。她聽到媽媽在哭，很小聲，像怕吵醒她。她不知道爸爸去了哪裡，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。但她有一種感覺——很奇怪的感覺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著，喘不上氣。她不知道那是預感，不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爸爸。
下課鈴響了。林晚收拾書包，站起來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班主任叫住她。“林晚，有人來接你。”
林晚停下來，看著班主任。班主任的臉色很奇怪，不是平時那種笑盈盈的，是白的，像紙。“誰呀？”
“公安局的。你媽媽讓來的。”
林晚跟著班主任走到校門口。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，很新，在陽光下反著光。車旁邊站著兩個人，一男一女，都穿著制服。男的三十來歲，方臉，眉毛很濃；女的二十多歲，扎著馬尾辮，臉上帶著笑。
“林晚？”女的蹲下來，和她平視，“你媽媽讓我們來接你。她今天有事，不能來接你放學。你跟阿姨走，好不好？”
林晚看著她。這個阿姨笑得很甜，但她的眼睛不笑。林晚會看眼睛——爸爸教過她。爸爸說，看一個人，不要看他的嘴，要看他的眼睛。嘴會騙人，眼睛不會。這個阿姨的眼睛是冷的，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我媽媽怎麼了？”林晚問。
“沒事，就是有點事，走不開。你跟我們走，一會兒就能見到她了。”
林晚站在那裡，看著那輛車，看著那兩個人。她的手在發抖，但她沒有哭。爸爸說過，遇到事不要哭，哭了就沒法想了。她在想——媽媽從來沒有讓別人來接她放學，從來沒有。每天都是媽媽自己來，不管颳風下雨，不管多忙多累。今天媽媽不會來的。她知道。但她還是上了車。
車門關上，引擎發動。林晚坐在後座，被那個阿姨夾著，動彈不得。她回過頭，透過車窗，看著學校。教學樓、操場、旗杆、花壇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像每一天。她不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看到這些。車開了很久。從城裡開到城外，從城外開到鄉下。窗外的景色從樓房變成田野，從田野變成山。林晚看著窗外，手在抖，但她沒有哭。她在想爸爸，想媽媽。爸爸昨天走了，媽媽今天不見了。她不知道他們在哪裡，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。但她有一種感覺——爸爸死了。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，但她就是知道。
車拐進一條土路，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。路的盡頭是一扇鐵門，門口站著兩個人，都穿著黑衣服，腰間鼓鼓囊囊的。車停了，鐵門開了，車開進去。裡面是一個很大的院子，西周是幾棟平房，中間有一棵老槐樹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。院子裡站著很多人，都穿著灰色的衣服，有的在跑步，有的在打拳，有的在列隊。他們看到車開進來，都停下來，看著。
林晚被拉下車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——灰色的平房，灰色的水泥地，灰色的天空。空氣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，像藥水，像鐵鏽。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，但她知道不是好事。
“走吧。”那個女的說，拉著她的手往平房那邊走。她的手很冷，很硬，像鐵鉗。
“我要回家。”林晚說。
沒有人理她。
“我要找我媽媽。”聲音大了。
還是沒有人理她。她被推進一棟平房，走廊很長，兩邊都是鐵門，門上有個小窗，像監獄。她只在電視上見過這種門。走廊裡很暗，燈很亮，照在地上，白花花的。她走過一扇又一扇鐵門，有的門後面有聲音——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叫，有人在喃喃自語。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誰，但她害怕。她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聲音——不像人，像動物，像受傷的動物在叫。
她被帶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，門開了，裡面是一間很小的房間。沒有窗戶，只有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床上鋪著稻草，桌上有暖壺和搪瓷杯。空氣裡有一股黴味和尿騷味。
“進去。”那個女的說。
林晚站在那裡，沒有動。“我要回家。”
那個女的推了她一把。她踉蹌著走進去，膝蓋磕在地上，生疼。鐵門在身後關上，鎖鏈嘩嘩響。她趴在地上，膝蓋疼，手也疼，但她沒有哭。她爬起來，坐在床上。稻草扎著腿，生疼。她抱著膝蓋，縮在角落裡，看著那扇鐵門。
她不知道這是哪裡。她不知道媽媽在哪裡。她不知道爸爸是不是還活著。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她要活下去。爸爸說過，不管遇到什麼事，都要活下去。活下去，才有希望。
第一天，沒有人來。她坐在床上，看著鐵門，等了一天。沒有人送飯，沒有人送水，沒有人來看她。她餓了，渴了，但她沒有哭。第二天，鐵門上的小窗拉開了，一張臉出現在外面——是個男人，三十來歲，光頭，臉上有道疤。他看了林晚一眼，把一碗稀飯從視窗塞進來，很稀，能照見人影。還有半個饅頭，硬的，像石頭。
“吃。”他說。
林晚沒有動。她看著他。“我要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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