盯梢的第三天,鷹七的傷口又裂開了。林晚是在換藥的時候發現的。紗布揭下來,那道口子紅腫得厲害,邊緣翻起來,滲出黃色的膿液。鷹七咬著牙,沒有出聲,但他的額頭全是汗,青筋暴起。林晚用酒精清洗傷口,鷹七的身體繃緊了,像一張拉滿的弓,但他一聲沒吭。林晚看著他,想起了爸爸。爸爸也受過傷,也縫過針,也咬著牙不出聲。她不知道這是不是軍人的本能,還是隻是他們太倔。
“你應該去醫院。”林晚說。鷹七搖頭。“不能去。醫院會報警。警察來了,麻煩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你這樣會死的。”鷹七笑了。那笑很短,很冷,像刀光一閃。“死就死。我欠你爸的,還沒還完。”林晚沒有說話。她把藥塗好,纏上紗布,繫緊。鷹七穿上衣服,看著窗外。那扇鐵門還關著,顧同舟的車停在裡面,沒有出來。他們己經等了三天了。三天裡,顧同舟沒有出門,也許從別的門走了,也許根本不在,也許他們找錯了地方。林晚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要等。等多久都行。
“晚晚。”鷹七叫她。林晚看著他。“嗯。”“你一個人,我不放心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我不是一個人。我有你。”鷹七搖頭。“我老了,不中用了。打不過幾個人。你一個人,太危險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去哪?”鷹七看著窗外。“去找顧同舟。不能在這裡等。等下去,什麼都等不到。我們要主動出擊。查他的弱點,查他的軟肋,查他能讓我們進去的地方。”林晚沉默了一會兒。他說得對。等下去,什麼都等不到。顧同舟是副省級幹部,有特權,有保護,有權力。他可以在裡面待一輩子,不出來。她不能等一輩子。她要主動出擊。
“怎麼查?”林晚問。鷹七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,遞給她。“這是我從一個老情報販子那裡買到的。顧同舟有一個情婦,叫李夢瑤,三十多歲,住在城西的一個別墅區裡。他每週三晚上會去那裡過夜,不帶保鏢,只帶司機。那是我們的機會。”林晚看著那張紙條,記住了地址。城西,翠湖別墅區,36號。她想起了白志文,想起了周志遠,想起了那些她找過的人。他們都在同一個地方,同一個圈子,同一個網。她要把這張網撕開。
“你從哪裡搞到的?”林晚問。鷹七笑了。“我當了二十年偵察兵,不是白當的。我有我的路子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你一個人去查的?”鷹七點頭。“一個人。你一個人,我不放心。我也一個人,你也不放心。那我們就兩個人。一起去。”林晚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點頭。“好。一起去。”
他們出發了。鷹七開車,林晚坐在副駕駛。車開出那條街,駛上公路。天黑了,路燈亮了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林晚看著窗外的夜景,想起了媽媽。媽媽在等她回來。她不知道能不能回來。她只知道,她要活著。活著,才能回來。
“鷹七。”林晚叫他。鷹七看著前方。“嗯。”“你為什麼要幫我?”鷹七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因為你爸救過我。在戰場上,子彈從我耳邊飛過去,他把我撲倒。我活了,他差點死了。這條命是他的。我要還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你己經還了。你找了我二十多年,你替我查了這麼多線索,你差點死了。夠了。”鷹七搖頭。“不夠。還完的那一天,是我死的那一天。”林晚沒有說話。她看著前方的路,路很長,看不到盡頭。但她不怕。她不是一個人。她有鷹七。她有媽媽。有小萌。有沈建國。有趙建國。有很多人。她不會一個人。
車在翠湖別墅區門口停下。林晚下車,走到門口。門是鐵藝的,很高,很漂亮。門口有一個保安亭,裡面坐著一個老頭,在看報紙。她翻牆進去,鷹七跟在後面。兩個人走在小區裡,腳步很輕,像貓。別墅區很大,很安靜,路燈很亮,照在地上,像白晝。他們找到了36號,是一棟三層的獨棟別墅,帶花園和游泳池。窗戶亮著燈,窗簾拉著,看不到裡面。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,車牌號是省城的,很普通。林晚看著那輛車,想起了顧同舟的車。不一樣,但很像。同款,同色,同個圈子。
“你在這裡等著。我進去看看。”林晚說。鷹七搖頭。“不行。太危險。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你受傷了。你在這裡等著。我去。半個小時不出來,你就走。別管我。”鷹七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跟你爸一樣。倔。”林晚笑了。那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笑。不是苦的,不是淡的,是從心裡透出來的笑,像陽光,像媽媽。“等我。”她轉過身,翻牆進去。
別墅的花園很大,種著很多花,有玫瑰,有百合,有茉莉。花香很濃,燻得人頭暈。林晚穿過花園,走到別墅後面。後門是玻璃的,鎖著,裡面很暗。她用鐵絲捅開鎖,推開門,走進去。裡面是廚房,很大,很乾淨。她穿過廚房,走到客廳。客廳很大,裝修很豪華,水晶吊燈,大理石地板,真皮沙發。茶几上擺著紅酒和水果,電視開著,但沒有聲音。她聽到了聲音,從樓上傳來,有人在說話,很低,聽不清說什麼。她走上樓梯,腳步很輕,像貓。二樓,走廊很長,兩邊都是門。她沿著走廊走,走到盡頭,一扇門虛掩著,裡面透出光。她推開門,走進去。是一間臥室,很大,床很大,被子很亂。地上扔著男人的衣服和女人的內衣。浴室裡傳來水聲,有人在洗澡。她走到浴室門口,推開門。一個女人站在淋浴間裡,背對著她,頭髮溼了,水順著身體流下來。她聽到聲音,轉過頭,看到了林晚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張著,想喊。林晚捂住她的嘴,刀抵在她的脖子上。
“別喊。喊了,你就死了。”林晚的聲音很冷。女人的眼睛裡有恐懼,有困惑,有不解。她不知道為什麼。林晚不會告訴她。
“顧同舟在哪?”林晚問。女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她搖頭,指了指自己的嘴,示意她鬆開。林晚鬆開手,刀沒有離開她的脖子。“他今天沒來。他打電話說,有事,來不了。我不知道他在哪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林晚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她相信她。顧同舟沒來。她白來了。她鬆開手,把刀收起來。“你告訴顧同舟,有人找他。不管他躲在哪裡,都會找到他。殺了他。”女人的臉白了,白得像紙。她點頭,像雞啄米。林晚轉過身,走了。
她走出別墅,翻牆出去。鷹七在門口等著,看到她,鬆了一口氣。“怎麼樣?”林晚搖頭。“他不在。他今天沒來。”鷹七看著她。“那怎麼辦?”林晚看著前方的路。“等。等他來。他總會來的。”鷹七點頭。“好。我等。”
他們回到車裡,等著。等了一夜,天亮了,太陽出來了,照在車上,暖洋洋的。顧同舟沒有來。他們等到中午,等到下午,等到晚上。他還是沒有來。林晚看著那棟別墅,眼睛不眨。她等了二十多年,不怕再等幾天。她等到了。第西天晚上,那輛黑色的奧迪來了。車停在門口,顧同舟下了車,一個人,沒有保鏢,沒有司機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,戴著帽子,低著頭,走進別墅。林晚看著他的背影,手在抖。她終於等到他了。
“我去。”林晚說。鷹七拉住她。“等等。等他進去,等他放鬆,再動手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我等不了。”鷹七看著她。“你再等一會兒。等他上樓,等他脫衣服,等他洗澡。那時候他最放鬆,最好下手。你等了一輩子,不怕再等一會兒。”林晚看著那扇門,咬了咬牙。“好。我等。”
他們等了半個小時。別墅的燈滅了,二樓臥室的燈亮了。窗簾拉著,看不到裡面。林晚下車,翻牆進去。鷹七跟在後面。兩個人穿過花園,走到別墅後面。後門還是玻璃的,鎖著。林晚用鐵絲捅開鎖,推開門,走進去。廚房,客廳,樓梯。他們走上樓梯,腳步很輕,像貓。二樓,走廊盡頭,那扇門關著。林晚推開門,走進去。顧同舟躺在床上,睡著了,打著呼嚕。他的衣服扔在地上,鞋子扔在門口。林晚站在床邊,看著他。他的臉很瘦,顴骨突出,眼袋很重,頭髮白了。他老了,累了,怕了。他怕死。他怕死,所以躲在省政府家屬院裡,躲在保鏢後面,躲在權力後面。但他躲不了。她找到了他。她舉起刀。刀很短,很利,在月光下閃著冷光。她看著他的臉,想起了爸爸。爸爸死的時候,眼睛是閉著的,嘴角翹著,像在笑。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笑。她只知道,她要殺了他。
鷹七按住她的手。“等等。不能在這裡殺。殺了他,你也跑不掉。外面有監控,有保安,有警察。你殺了他,你會坐牢,會死刑。你死了,誰替你爸報仇?誰替你媽養老?誰替你找到真相?”林晚的手在抖。他說得對。不能在這裡殺。殺了他,她也活不了。她不能死。她還要活著。活著,才能找到真相。
她放下刀,轉過身,走了。鷹七跟在後面。他們走出別墅,翻牆出去,上了車。車開動了,駛出小區,駛上公路。林晚坐在副駕駛,看著窗外的夜景。眼淚掉下來了。她等到了他,卻不能殺他。她恨自己,恨自己的軟弱,恨自己的猶豫,恨自己的無能為力。
“晚晚,別哭。”鷹七說,“我們會找到機會的。他總會出來的。他總會有落單的時候。我們等。等多久都行。”林晚擦掉眼淚,看著他。“好。我等。”
他們回到柳葉巷,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林晚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她想起爸爸,想起那個夢,想起他說“活下去”。她活下來了。她還要繼續活。活著,才能等到機會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