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和鷹七再次來到省城,這次不是一個人,是兩個人。大巴從濱海開出,三個小時的路程。他們坐在最後一排,林晚靠窗,鷹七靠走廊。窗外的風景和往常一樣——田野、村莊、工廠、樓房。但林晚的心情不一樣了。她不是一個人了。她有鷹七。鷹七老了,傷了,但他在。他是一堵牆,擋在她身後。她不用再一個人扛。
“到了。”鷹七說。林晚點頭。他們下車,站在省城長途汽車站的站前廣場上。天陰著,風很大,吹得他們的頭髮飄起來。林晚把頭髮別到耳後,揹著包,走出廣場。鷹七跟在後面,腳步很穩,不像受傷的人。他們沒有打車,沒有問路,只是走。走在那些熟悉的街道上,走過那些他們去過無數遍的地方。他們去了柳葉巷,去了那棟舊樓,去了林晚的房間。門鎖著,鑰匙還在。林晚開啟門,走進去。屋裡很暗,窗簾拉著,空氣裡有一股黴味。她站在那裡,看著這間屋子。很小,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個櫃子。牆上貼著一張地圖,省城的地圖,上面畫著很多紅圈。那些是她去過的地方,那些是她殺過的人。她看著那些紅圈,想起了爸爸。爸爸也畫過地圖,在那些證據裡,在那些名單上,在那些她永遠看不到的地方。
“你住這裡?”鷹七問。林晚點頭。“太小了。”鷹七說。林晚看著他。“夠住。”鷹七沒有再說話。他把包放在地上,坐在床上。床板嘎吱響,他站起來,看了看床板。“該換了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你是我爸,還是我媽?”鷹七笑了。“我是你叔。你爸讓我照顧你。我得管。”林晚看著他,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她想起了沈建國,想起了趙建國,想起了那些叫她“晚晚”的人。他們都老了,都在管她,都在等她。她不是一個人。
“鷹七,你的傷怎麼樣了?”林晚問。鷹七活動了一下肩膀。“還行。不礙事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我看看。”鷹七搖頭。“不用。真的沒事。”林晚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。“脫衣服。”鷹七看著她,愣了幾秒,然後笑了。“你跟你爸一樣。倔。”他脫下夾克,裡面的T恤己經換了新的,沒有血。林晚揭開紗布,傷口己經結痂了,沒有發炎,沒有流膿。她鬆了一口氣。“還好。”鷹七穿上衣服。“我說了,沒事。”
他們開始商量。林晚把地圖從牆上取下來,鋪在桌上。她指著那些紅圈。“這些是我去過的地方,那些是我殺過的人。白志文在這裡,周志遠在這裡,顧同舟在這裡。他們都是鷹巢的人。他們都在省城。但他們的上線,‘校長’,我不知道在哪裡。”鷹七看著地圖,看了一會兒。“你查過顧同舟的通訊記錄嗎?”林晚點頭。“查過。他的電話很多,但大部分是工作電話。有幾個號碼是加密的,查不到。”鷹七想了想。“那他的情婦呢?李夢瑤。她可能知道一些東西。女人容易心軟,容易開口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你讓我去找她?”鷹七點頭。“我去。你在這裡等著。你一個人,我不放心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你一個人,我也不放心。”鷹七笑了。“那就兩個人。一起去。”
他們去了翠湖別墅區。36號,李夢瑤的家。天黑了,路燈亮了,昏黃昏黃的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霧。林晚翻牆進去,鷹七跟在後面。兩個人穿過花園,走到別墅後面。後門是玻璃的,鎖著。林晚用鐵絲捅開鎖,推開門,走進去。廚房,客廳,樓梯。他們走上樓梯,腳步很輕,像貓。二樓,走廊盡頭,那扇門關著。林晚推開門,走進去。李夢瑤躺在床上,睡著了,頭髮散在枕頭上,呼吸很輕。林晚站在床邊,看著她。她很年輕,三十多歲,皮膚很白,嘴唇很紅。她是一個漂亮的女人,但她的眼睛裡有恐懼,在夢裡,在那些她不敢醒來的夢裡。林晚拍了拍她的臉。“李夢瑤。醒醒。”她動了動,沒有醒。林晚又拍了拍。“李夢瑤。醒醒。”她睜開了眼睛。看到林晚,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張著,想喊。林晚捂住她的嘴。“別喊。喊了,你就死了。”她的眼睛裡有恐懼,有困惑,有不解。她不知道為什麼。林晚不會告訴她。
“顧同舟在哪?”林晚問。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她搖頭,指了指自己的嘴,示意她鬆開。林晚鬆開手,刀沒有離開她的脖子。“他今天沒來。他打電話說,有事,來不了。我不知道他在哪。我真的不知道。”林晚看著她。“你知道什麼?”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我知道他有很多秘密。他有很多錢,很多女人,很多敵人。他怕死,所以他躲在省政府家屬院裡,躲在保鏢後面,躲在權力後面。但他躲不了。你找到我了。你也會找到他的。”林晚看著她。“你知道‘校長’是誰嗎?”她的眼睛瞪得很大。“‘校長’?我不知道。他從來沒提過。他只是叫我閉嘴,不要問,不要說。我什麼都不知道。”林晚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她相信她。她不知道。她只是顧同舟的一個情婦,一個玩物,一個工具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林晚鬆開手,把刀收起來。
“你告訴顧同舟,有人找他。不管他躲在哪裡,都會找到他。殺了他。”李夢瑤的臉白了,白得像紙。她點頭,像雞啄米。林晚轉過身,走了。鷹七跟在後面。他們走出別墅,翻牆出去。站在街邊,林晚看著那棟別墅,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沉。她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顧同舟,不知道還要找多久,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。她只知道,她要找。找到死。
“晚晚,別灰心。”鷹七說,“我們還有機會。顧同舟總會出來的。他總會有落單的時候。我們等。等多久都行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好。我等。”
他們回到柳葉巷,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林晚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她想起爸爸,想起那個夢,想起他說“活下去”。她活下來了。她還要繼續活。活著,才能等到機會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第二天,他們開始跟蹤顧同舟。不是跟蹤他本人,是跟蹤他的車。他的車是黑色的奧迪,車牌號是省城的,很高階。他每天從省政府家屬院出來,去省政府上班,晚上再回來。路線很固定,時間很固定,保鏢很固定。林晚記下了他的路線,記下了他的時間,記下了保鏢的人數。西個保鏢,兩個貼身,兩個在外圍。她需要一個機會。一個他落單的機會。她等了三天,沒有等到。他每天都是同樣的路線,同樣的時間,同樣的保鏢。他沒有落單的時候。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。也許一年,也許十年,也許一輩子。她只知道,她要等。等不了也要等。
第西天,機會來了。顧同舟要去省城郊外的一個會所參加一個私人聚會。保鏢沒有跟進去,只留在門口。林晚和鷹七翻牆進去,找到了他。他坐在包間裡,一個人,喝著茶,看著窗外的風景。林晚站在他身後,刀抵在他的脖子上。他的身體僵住了,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張著,想喊。林晚捂住他的嘴。“別喊。喊了,你就死了。”他的眼睛裡有恐懼,有困惑,有不解。他不知道為什麼。林晚不會告訴他。
“你是誰?”他的聲音在發抖。林晚看著他。“灰瞳。”他的臉白了。“灰瞳?你是灰瞳?你想幹什麼?”林晚看著他。“我想知道,‘校長’是誰。”他的手在抖。“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什麼‘校長’。我只是一個政協副主席。我什麼都不知道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你撒謊。你是‘校長’的手下。你是鷹巢最大的保護傘。你替‘校長’辦事。告訴我,‘校長’是誰。”他的眼淚掉下來了。“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我只知道‘校長’這個代號。我沒有見過他。他都是透過電話聯絡我。他的聲音是變聲的,聽不出來是男是女。我只知道,他在省城,很有勢力,很多人都怕他。其他的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林晚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她相信他。他不知道“校長”是誰。她白來了。她鬆開手,把刀收起來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說。他愣住了。“你……你不殺我?”林晚看著他。“不殺。你幫我轉告‘校長’,我在找他。不管他是誰,不管他在哪裡,不管他有多少人保護。我會找到他。殺了他。”他看著她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也許是恐懼,也許是佩服,也許只是想知道,她能不能做到。他站起來,轉過身,走了。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她坐在那裡,端著茶杯,喝了一口茶。茶涼了,苦了。她沒有看他。他轉回頭,走了。
林晚坐在包間裡,把那壺涼茶喝完。苦,很苦,像藥。她不喜歡這個味道。她喜歡水,涼的白開水,沒有味道。但今天她想喝茶。苦的,涼的,像她的命。她喝完,站起來,走出包間。走廊裡很暗,燈沒開。她走在黑暗裡,腳步很輕,像貓。她不需要燈。她己經習慣了黑暗。但她知道,總有一天,她要學會在光明裡走路。帶著他們,一起走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她回到柳葉巷,躺在床上,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她想起顧同舟,想起他的淚,想起他說“我不知道”。她相信他。他不知道“校長”是誰。線索又斷了。她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,不知道還要找多久,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。她只知道,她要找。找到死。
鷹七坐在床邊,看著她。“晚晚,別灰心。我們還有機會。‘校長’總會露出馬腳的。他總會有破綻的。我們等。等多久都行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好。我等。”
她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沒有做夢。她睡得很沉,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