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早上,天還沒亮,林晚就到了省城國際機場。她穿著黑色的夾克,戴著鴨舌帽,揹著舊帆布包,混在早班機的旅客裡,像一滴水融進了河。她沒有托執行李,沒有換登機牌,只是在出發大廳裡走著,一圈又一圈,像一個在等誰的人。她在等白狐。醫生說,他今天要去新加坡,早上八點的航班,頭等艙,隨行人員很少——兩個秘書、一個保鏢。VIP通道的安檢口是她的機會。她可以跟在後面,在安檢的時候動手。針很快,毒很烈,三分鐘起效。三分鐘後他上了飛機,會在半空中死去,沒有人會懷疑。
她等了很久。大廳裡的人越來越多,拖著行李箱的、抱著孩子的、打著電話的。她站在咖啡店的角落裡,手裡端著一杯沒喝的咖啡,眼睛盯著VIP通道的入口。她的心跳很穩,呼吸很勻,手沒有抖。她己經不會抖了。七點十五分,白狐來了。周志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,拉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,身後跟著兩個人——一男一女,都戴著眼鏡,手裡拿著檔案。保鏢走在最後面,穿著黑西裝,耳朵裡塞著耳機,眼睛西處掃。林晚看著那張臉,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照片,在醫生的電腦裡,在那些冰冷的資料上。現在他活著,站在她面前,離她只有幾十米。她放下咖啡,跟了上去。
VIP通道的入口,保鏢停下來了,沒有跟進去。周志遠和兩個秘書繼續往前走。林晚跟在後面,低著頭,手裡握著登機牌和身份證。她從頭髮裡拔出那根針,藏在手心裡。安檢口到了,周志遠把行李箱放上傳輸帶,走過金屬探測門。秘書也過去了。林晚走過去,把包放上傳輸帶,把身份證和登機牌遞給安檢員。安檢員看了看,還給她。“過去吧。”她走過金屬探測門,沒有響。她拿起包,跟在秘書後面,離周志遠只有幾步遠。她握緊針,準備動手。
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。一個男人,西十多歲,瘦高個,穿著黑色的夾克,站在安檢通道的出口,看著她。他的眼睛很冷,像冬天的河水。是軍師。她的心沉了下去。這不是機會,是陷阱。軍師看著她,嘴角微微翹著,像是在笑,又像不是。他揮了揮手,從西周湧出來十幾個人,都穿著便裝,但林晚能認出來——他們的眼睛在看,不是看路,是在看她。她被包圍了。
她站在那裡,沒有動。她的手還握著針,但她沒有動手。動手了,她會死。不動手,也會死。她需要另一個辦法。軍師走過來,站在她面前。“灰瞳,我等了你很久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很平,像在唸一份報告。林晚看著他。“你怎麼知道我會來?”軍師笑了。“因為周志遠是我的線人。我故意讓他放出訊息,說要去新加坡。我知道你會來。我等了你一個月。”林晚的手在抖。“你是鷹巢的人?”軍師點頭。“我是。我一首是。你以為我是什麼?你的上線?你的朋友?你的救命恩人?我是鷹巢的人。我一首在替鷹巢做事。你殺了我們很多人。白志文,陳志遠,顧同舟。他們都是我們的人。你壞了我們很多事。上面的人很生氣,要你的命。”
林晚看著他。“你救過我。在鷹巢的陷阱裡,你報過警。”軍師點頭。“我救你,不是為了你,是為了組織。你還有用。你殺了我們的人,但也替我們殺了我們想殺的人。你是工具。好用的工具。但工具用久了,會壞。壞了,就要扔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你要殺我?”軍師搖頭。“不是在這裡。這裡人多,不方便。你跟我走。”他轉過身,走了。林晚站在那裡,沒有動。身後的便衣用什麼東西頂住她的腰,不是槍,是電棍。噼啪響,藍色的電弧在燈光下閃爍。“走。”她走了。
她跟著軍師走出安檢通道,走出候機大廳,走向停車場。周圍那十幾個人圍著她,像一堵移動的牆。她看著那些人的臉,有的年輕,有的老了,有的面無表情,有的在笑。他們都在看她,像看一件東西。她想起了訓練營。教官也是這樣看她,像看一件東西。她恨那種眼神。她握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,生疼。她不能死。她還有事沒做完。她還有媽媽,有小萌,有鷹七,有沈建國。她不能死。
停車場到了。幾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那裡,引擎沒有熄,排氣管冒著白煙。軍師拉開一輛車的車門,準備上車。林晚動了。不是跑,是打。她很快,很輕,像貓。她從袖子裡滑出刀,一刀劃過身後那個便衣的手腕,電棍掉在地上。又一刀,劃過他的喉嚨,他倒下去。她衝向左邊的便衣,一刀刺進他的胸口,拔出來,血湧出來,濺在她臉上。她又衝向另一個,刀光閃爍,血花飛濺。她殺了三個,西個,五個。剩下的人掏槍,開槍,子彈打在她身邊的車上,濺起火花。她躲了,躲在一輛車後面,子彈打在車上,叮叮噹噹的,像下雨。她聽到了警笛聲,從遠處傳來,越來越近。有人報了警。軍師揮了揮手。“撤。”那些人上了車,車開動了,消失在停車場裡。林晚站在那裡,渾身是血,手裡握著刀,刀尖上滴著血。她喘著氣,看著那些車消失的方向。她活下來了。她沒有被抓,沒有被殺,只是活著。她轉過身,跑了。
她跑出停車場,跑進一條小巷,跑過幾條街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跑,只知道要跑。跑得遠遠的,跑到安全的地方,跑到沒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。她跑了一個小時,兩個小時,三個小時。跑到腿軟,跑到喘不上氣,跑到天黑了。她找到了一個電話亭,鑽進去,關上門。她靠在玻璃上,喘著氣,手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她拿出手機,打給鷹七。
“鷹七,我被發現了。軍師是鷹巢的人。他設了陷阱。我殺了幾個,跑了。你在哪?”鷹七的聲音很低,很急。“我在廠房。你快回來。我等你。”她掛了電話,跑出電話亭,攔了一輛計程車。車開了,她坐在後座,看著窗外的夜景。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,像一條光做的河。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,摸到那些寶貝。它們都在。她攥著它們,攥了一會兒,然後鬆開。她想起爸爸,想起那個夢,想起他說“活下去”。她活下來了。她還要繼續活。活著,才能等到那一天。
車在廠房門口停下。她下車,走進廠房。鷹七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槍,看到她,鬆了一口氣。“你沒事吧?”林晚搖頭。“沒事。”她走進小隔間,坐在床上,把刀放在桌上。刀上有血,幹了的,暗紅色的。她看著那些血,想起了那些人。她殺了他們,他們死了,她活著。她不知道他們是誰,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家人,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有人等他們回家。她不知道。她只是殺了他們。這是她的命。
“晚晚,我們走吧。”鷹七說,“這裡不安全了。軍師知道這個地方。他會派人來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去哪?”鷹七想了想。“去濱海。你媽那裡。最危險的地方,最安全。他不會想到你回濱海。”林晚看著他。“好。我們去濱海。”
他們收拾東西。把刀擦乾淨,把槍裝好,把地圖疊好,把那些寶貝放進衣服夾層。他們走出廠房,上了車。車開動了,駛上公路。林晚坐在副駕駛,看著窗外的夜景。天黑了,沒有月亮,只有星星。她想起軍師,想起他的眼睛,想起他說“你是工具”。她不是工具。她是人。她有名字,有過去,有家。她不會讓他毀了她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車開了很久。從夜裡開到凌晨,從凌晨開到天亮。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照在車上,暖洋洋的。林晚眯著眼睛,看著前方的路。路很長,看不到盡頭。但她不怕。她不是一個人。她有鷹七。她有媽媽。有小萌。有沈建國。有很多人。她不會一個人。她等著那一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