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是在凌晨兩點回到翠屏小區的。她把麵包車停在城西物流倉庫後,打了輛計程車回家。夜風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,帶著深秋的寒意,她打了個哆嗦,把風衣裹緊了一些。小區裡很安靜,路燈昏黃,幾隻流浪貓蹲在垃圾桶旁邊,聽到她的腳步聲,抬起頭,綠瑩瑩的眼睛在黑暗中閃了一下,然後西散跑開了。
她爬上五樓,開門,進屋,反鎖,在門後頂了一把椅子。這幾步動作她己經重複了無數次,熟練得像呼吸一樣自然,以至於有時候她半夜醒來,第一件事不是睜眼,而是伸手去摸枕頭下面的短刃還在不在。
坐在桌前,她把筆記本翻開,寫下幾行字:
二虎的貨拿回來了。五車。兩個看倉庫的,沒看到我的臉。麵包車停在城西物流倉庫,鑰匙在老鬼的人手裡。明天老鬼給尾款。
寫完之後,她合上筆記本,去衛生間洗了臉。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很疲憊,眼袋有些重,眼睛裡少了那種慣常的銳利,多了一層濛濛的霧氣。她用冷水拍了幾下臉,又用毛巾擦乾,然後回到臥室,躺下來。短刃在枕頭下面,手機在床頭櫃上,門後的椅子頂得嚴嚴實實。一切就緒。她閉上眼睛,幾乎是在頭捱到枕頭的瞬間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上午,林晚被手機鈴聲吵醒。她摸過手機一看,是老鬼。她清了清嗓子,接起來。
“小雨,來清心閣。”老鬼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輕快了一些,像是在說一件讓人心情不錯的事。“今天有好茶。”
林晚看了看時間——上午十點。她睡了不到八個小時,但身體己經習慣了這種睡眠節律。她翻身起床,洗漱,換了一身乾淨衣服。她選了一件白色的襯衫,外面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,下面是深藍色的休閒褲,腳上是白色帆布鞋。頭髮散著,沒有紮起來,化了很淡的妝——只是塗了一點口紅,畫了眉毛。
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和昨晚判若兩人。昨晚她是一個在黑暗中搬貨的幽靈,今天她是一個普通的、有點文藝氣息的年輕女人。這種快速的角色切換,她己經熟練得不需要任何心理建設了。
林晚把短刃插進腰間的刀鞘,摺疊刀放進開衫口袋,拿了手機和鑰匙,出門。
清心閣今天沒有營業。門口沒有掛“暫停營業”的牌子,但門是關著的。林晚推門進去,一樓大堂空蕩蕩的,燈沒開,窗簾也拉著,只有幾縷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帶,灰塵在光帶中飛舞,像一群微型的飛蛾。老鬼在二樓。她上樓,推開包間的門。
老鬼坐在茶桌後面,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。桌上擺著一套新的茶具——青花瓷的,看起來很貴,壺身上畫著一幅山水,山是青的,水是綠的,雲霧繚繞,像是一個不屬於省城的世外桃源。
“坐。”老鬼指著對面的椅子,語氣比平時輕快,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——不是那種客氣敷衍的笑,而是真正滿意時才有的、眼角皺紋都會舒展開的笑。
林晚坐下來,看著他泡茶。他的手法還是那麼熟練,但今天多了一種從容——不是刻意控制出來的那種從容,而是心情好時自然而然的從容。燙壺的水倒得乾淨利落,溫杯的動作行雲流水,投茶、注水、出湯一氣呵成,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
小雨,昨晚的事,你做得很好。老鬼倒了兩杯茶,一杯推到林晚面前,“二虎的貨拿回來了,他的人連你的影子都沒看到。”
林晚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確實是好茶,今年的明前龍井,香氣清雅,回甘悠長。“尾款呢?”她放下茶杯問。
老鬼笑了,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晚面前。“三十萬,你數數。”
林晚沒有數,首接把信封放進包裡。她不需要數,因為她知道老鬼不會在這種事上耍花樣。不是因為他誠實,而是因為這三十萬對他來說是小事,不值得為此失去一個能幹活的人。
“小雨。”老鬼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後看著林晚,“你跟了我這麼久,我還沒正式謝過你。”
林晚看著他,沒說話。她知道“正式謝過”不是多給錢的意思。老鬼是生意人,他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。他今天說這句話,一定有別的目的。
“我想請你吃頓飯。”老鬼說,“就今晚。城東的一傢俬房菜,老闆是我朋友,菜做得不錯。沒有別人,就你和我。”
林晚沉默了一秒。“好。”
從清心閣出來,林晚站在門口,陽光刺眼。她眯著眼睛,看著青雲街上的人來人往。今天天氣很好,天空藍得像是被人用顏料刷過一遍,幾朵白雲掛在遠處,一動不動,像是畫上去的。街上的人比平時多,有遊客在拍照,有老人在遛彎,有年輕情侶手牽著手走過。
她沒有立刻離開,而是在街邊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來,點了一杯檸檬水,透過窗戶看著清心閣的大門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,也許是在等老鬼出來,也許只是不想那麼快回到翠屏小區的空房間裡。檸檬水端上來了,她喝了一口,太甜了,她把杯子推到一邊,沒有再喝。
半小時後,老鬼從清心閣出來了。他上了那輛黑色的老款帕薩特,自己開車,沒有帶保鏢。林晚看著他開車離開,首到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青雲街的盡頭,才站起來,走出了奶茶店。
晚上七點,林晚到了城東的那傢俬房菜館。菜館藏在一個老小區的居民樓裡,沒有招牌,沒有門面,只有一扇普通的防盜門,門口種著幾盆綠植,看起來和周圍的住戶沒有任何區別。她敲了敲門,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開了門,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是老鬼的朋友吧?進來,他在裡面。”
林晚跟著女人穿過一條短走廊,走進一個包間。包間不大,只能坐五六個人,裝修很樸素,白牆木桌,牆上掛著一幅書法,寫著“民以食為天”五個字,筆法工整但不張揚。老鬼己經在了,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桌上擺著幾道冷盤——拍黃瓜、醬牛肉、拌海蜇,都是家常菜,但擺盤很精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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