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狗的弱點，是一個女人。林晚是在跟蹤野狗的第五天發現這個秘密的。
那天傍晚，野狗從城北的廢棄工棚出來。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——深藍色的夾克，黑色褲子，皮鞋擦得鋥亮，頭髮也洗過了，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，身上那股撿破爛累積的酸臭味被劣質香皂的味道取代了，那味道濃烈得有些刺鼻。他走出廢墟，站在路邊，攔了一輛計程車。林晚遠遠地跟在後面，坐在另一輛計程車裡，保持大約五十米的距離。車窗外的街景從破敗的廢墟變成了整齊的居民樓，從居民樓變成了商鋪林立的主幹道。車開了將近西十分鐘，從城北一首穿到城西，在一個老小區門口停下來。
野狗下車，快步走進小區。林晚付了車錢，跟在他後面。小區很老，是八十年代建的那種六層紅磚樓，外牆沒有保溫層，裸露的磚縫裡長出了野草，在風中搖晃。路面坑坑窪窪，積了一攤攤雨水，映著昏黃的路燈。樓下停著幾輛破舊的腳踏車，車筐裡塞滿了廢紙和塑膠袋。空氣中有一種油煙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野狗走到最後一棟樓，沒上樓，在一樓的窗戶前停下來，彎腰從窗臺上的花盆下面摸出一把鑰匙。那動作太熟練了，像是重複了幾百次。他開啟門，進去了。
林晚站在遠處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門是深綠色的，漆皮剝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。她在樓下等了大約十分鐘，然後走過去，從花盆下面摸出那把鑰匙。鑰匙很舊，齒痕磨得發亮，握在手裡還有野狗手心的餘溫。她沒有開門，而是繞到樓後面，從另一側觀察那間屋子。窗戶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碎花窗簾，布料己經洗得發白，看不出原來的顏色。窗簾沒有拉嚴，露出巴掌大的一條縫。透過那條縫，林晚看到了一個女人。
女人三十歲左右，臉色蒼白，沒有化妝，穿著一件寬大的家居服。她坐在輪椅上，面前放著一個老式的收音機，正在放一首節奏緩慢的老歌，旋律聽不太清，只有低沉的音符從窗簾的縫隙裡溢位來。野狗蹲在她面前，正在給她按摩小腿，動作很輕很慢，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的左手笨拙地揉捏著女人的小腿肌肉，力道忽輕忽重，有時太輕了碰不到，有時太重了女人會皺一下眉，他就停下來，等她眉頭舒展了再繼續。他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
林晚站在窗外，看著這一幕，很久沒有動。
二
這個女人叫何琳。林晚是從房東嘴裡問出這個名字的。房東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，住在隔壁單元的一樓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，嘴裡只剩幾顆牙，說話漏風，但精神很好。林晚以社群工作人員的身份上門走訪，老太太沒起疑，倒了一杯茶給她，竹殼熱水瓶的塞子拔開時冒出一股白氣，茶是廉價的茉莉花茶，香精味很重。
“何琳啊，可憐。”老太太嘆了一口氣，搖著頭，“三年前出的車禍，下肢癱瘓，再也站不起來了。”
“她家人呢？”林晚問。
“老公跑了。”老太太撇了撇嘴，嘴角的皺紋擠成一朵幹菊花，“出事後不到半年，就跑了。說是不想伺候一個癱子，留下何琳一個人。那男人不是東西，結婚的時候甜言蜜語，出了事就跑。”
林晚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“那她現在誰照顧？”
“她哥。”老太太說，“姓何，叫什麼我不知道，人都叫他何老大。一個月來看她幾次，交房租、交水電、帶吃的用的。但他自己也忙，不可能天天來。平時就是鄰居幫忙搭把手。”
“她哥做什麼工作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好像是做生意的。穿得不太好，但出手不小氣，房租一次交半年。老太太壓低聲音，“他每次來都鬼鬼祟祟的，戴著帽子口罩，生怕被人認出來。也不知道在怕什麼。”
林晚從老太太家出來，站在樓下，抬頭看著何琳的那扇窗戶。窗簾己經拉嚴了，看不到裡面的情況。野狗是何琳的哥哥。何琳癱瘓三年，野狗是唯一沒有拋棄她的人。他殺人，他替白狐做髒活，他在省城的地下世界臭名昭著，但在何琳面前，他是一個蹲在地上、笨拙地用左手給妹妹按摩小腿的哥哥，是一個每個月來交房租、帶生活用品、從不缺席的哥哥。
林晚轉身走出了小區。
三
林晚回到清心閣找到老鬼，把野狗和何琳的事告訴了他。老鬼聽完沉默了很久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，節奏很慢，像在彈一首沒有旋律的曲子。“你打算怎麼做？”他問。
“不打算做什麼。”林晚說，“只是讓你知道。野狗有軟肋。老狼如果知道了，會怎麼做？”
老鬼看著她“。老狼會綁了她，逼野狗替他殺人。野狗沒有選擇。”
林晚點了點頭。“所以不能讓老狼知道。”
老鬼看著她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“你是在幫野狗？”
“不是。我是在幫我們自己。”林晚說，“野狗現在替老狼做事，但他不會真心替老狼賣命。他是在拿命換錢，給他妹妹治病。如果老狼動了何琳，野狗會翻臉。一個有軟肋的人，比沒有軟肋的人更好利用。不是用來威脅他，而是用來讓他明白，誰才是真正能保護他妹妹的人。”
老鬼靠在椅背上，點了一根菸，吸了一口。煙霧從他的鼻腔裡噴出來，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上升。“小雨，你真的不怕他反過來咬你一口？他恨你。你廢了他的右手，毀了他的殺手生涯。他妹妹的醫藥費，靠的是他替白狐殺人的錢。你不只是廢了他的手，你毀了他唯一會做的事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說，“但如果他妹妹出了事，他會更恨老狼。”
老鬼盯著她看了很久，然後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。“你這個人，夠狠。行，按你說的辦。”
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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