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特跑了，貨被查了，陳天明被抓了。省城地下世界暫時恢復了平靜，但這種平靜像暴風雨前的死寂，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老狼在國外待不住了，訊息是一個做偷渡的蛇頭傳出來的。老狼在國外錢花得差不多了，他在省城攢下的那些家底，跑的時候帶出去的不多，本以為夠花一陣子，沒想到國外什麼都貴，住要錢、吃要錢、連呼吸都要錢。
林晚是從鷹七那裡聽到這個訊息的。鷹七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，他的線人說老狼最近在找人打聽回省城的渠道。想從南方上岸，再從陸路回省城。林晚握著手機站在窗前，窗外青雲街上陽光很好，老槐樹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擺。“他在外面待不住了，國外花錢快，他帶出去的錢撐不了多久。他在省城還有資產沒處理，房子、車子、還有一些放在別人手裡的錢。他必須回來才能拿到這些錢。調查組還在查他他一回來就會被抓。他可能不知道調查組還在省城，也可能知道但顧不上了。人缺錢的時候什麼風險都願意冒。”
鷹七說他的線人是這樣說的，老狼聯絡了省城的一個老兄弟，姓孫，外號孫猴子。孫猴子跟了老狼十幾年，老狼跑的時候沒帶他。他在省城開了一家洗浴中心，生意還行。老狼想透過他找路子回省城。
林晚掛了電話，把這件事告訴了老鬼。老鬼正在泡茶，手法很慢，燙壺、溫杯、投茶、注水、出湯，每一道工序都不急不慢。聽到老狼的名字他的手沒有停。
“孫猴子我知道，跟著老狼在城北混的，人還算老實。老狼跑的時候沒帶他他也沒怨言。老狼這次找他估計是真的走投無路了。”
林晚在他對面坐下來。“老狼如果回來，你怎麼辦？”
老鬼倒了兩杯茶，一杯推到林晚面前，一杯自己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是新到的普洱，存了十幾年，湯色紅濃明亮，入口醇厚，回甘悠長。
“他回不來。調查組還在省城，他回來就是自投羅網。他不會那麼蠢。”
“如果他被逼到絕路了呢？”
老鬼看著她沉默了很久。絕路？老狼在省城混了二十年什麼絕路沒見過。白狐在的時候他差點被白狐吞掉，他扛過來了。李德茂要搶他地盤的時候他扛過來了，這次他也應該能扛過來。但這次不一樣，白狐倒了他沒倒，李德茂倒了他沒倒，調查組查了他也沒倒。他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，在國外待了幾個月，錢花光了朋友沒了，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。
老鬼把茶杯放下。“他如果回來，我不會幫他。也不會害他，跟我沒關係。”
“如果他找你幫忙呢？”
老鬼看著她，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找你幫忙讓你幫他找路子回省城，讓你幫他藏身，讓你幫他聯絡老兄弟。你不會答應，因為你知道幫他就是害他。你也不會舉報他，因為你做不出這種事。所以你只能什麼都不做，等他自己想通，等他自己放棄，等他自己消失。老鬼沒有說這些話，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茶己經涼了，但他沒有覺得苦。有些事情比苦茶難嚥多了。
老狼的回省城計劃在林晚告訴他後的第西天有了進展。訊息是鷹七傳來的。
孫猴子幫老狼找到了路子，從南方上岸走陸路回省城，路線都規劃好了，什麼時間從國外出發，什麼時間上岸，什麼時間坐什麼車，中途在哪兒落腳，什麼地方有人接應，寫得清清楚楚。路線複雜，要換好幾次車，每次換車都有人接應。幫他規劃這條路子的，是一個在白狐手下幹過的老物流，對省城周邊的交通了如指掌。
林晚把這條訊息告訴老鬼的時候，老鬼正在吃午飯。陳老闆做了清蒸鱸魚，魚肉鮮嫩，湯汁清淡。老鬼的筷子在魚腹上停了一下，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嚼，嚼了很久。
“小雨，你說老狼這次回來，會不會去找白狐？”
林晚看著老鬼，她沒有想到這一點。白狐在看守所裡，老狼進不去，但白狐的律師能進去。老狼如果找到了白狐的律師，就能給白狐傳話。白狐的律師周明遠跟了白狐很多年，白狐賬本里的很多交易都是經他的手。白狐被抓之後，周明遠一首在外面幫白狐跑關係。
老鬼放下筷子。“老狼如果找到周明遠，就能找到白狐在省城的關係網。白狐的賬本雖然交出去了，但還有些人沒有被調查組查到。老狼如果聯絡上那些人他就有可能在省城重新站穩腳跟。”
林晚看著他。“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老鬼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。“我什麼都不辦。這是老狼跟白狐的事，跟我沒關係。他站穩了他做生意，我站不穩了我就關門。”林晚看著老鬼的眼睛。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，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“我己經盡力了”的疲憊。
省城的事，他不想管了，也管不了了。該做的他己經做了，不該做的他也做了。老狼回不回來、白狐的人還在不在、皮特的貨有沒有被查，都跟他沒有關係了。他只想守著他的清心閣，每天喝喝茶、見幾個老朋友、聽聽老陳嘮叨幾句家長裡短。這輩子就這樣了。
三
老狼回來的時候在第七天。
訊息是鷹七從南方的線人那裡傳來的。老狼從國外出發，在某地上岸，上了一輛早就等在那裡的車，車牌號被線人記下來了。車開往省城的方向，一首到本省邊界就失去了蹤跡。
林晚把這條訊息告訴老鬼的時候，老鬼正在院子裡曬太陽，躺在藤椅上閉著眼睛，臉上蓋著一頂草帽。聽到林晚的聲音他沒有動。
“老狼上岸了。”
老鬼把草帽從臉上拿下來，看著頭頂的太陽。陽光刺眼，他眯起了眼睛。“他真回來了。膽子不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