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回到省城的第西天,老鬼在清心閣的二樓包間裡擺了一桌茶。不是給林晚喝的,是給李老闆準備的。茶是老鬼珍藏了多年的普洱,茶餅用棉紙包著,棉紙己經泛黃了,邊角有些破損,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茶壺是老鬼最喜歡的那把朱泥壺,壺身溫潤,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。茶杯是景德鎮的青花瓷,杯壁薄如蟬翼,對著光能看到手指的影子。
林晚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青雲街。她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,短髮乾淨利落,腰間別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短刃。老鬼說李老闆三點到,現在己經兩點五十了。街道上行人不多,偶爾有一輛車經過,捲起幾片落葉,在空中打了個旋,又落回地面。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整條街都在發光,晃得人眼睛發花。
“小雨。”老鬼坐在茶桌後面,手裡拿著那把朱泥壺,正在往壺裡注水。水線又細又穩,這是他泡茶几十年的功底。“今天你不用說話,在旁邊坐著就行。”林晚沒有回頭。“如果他問起你,就說你是我的助手。別的不用多說。”
茶香開始瀰漫開來。普洱的味道很濃,有一股陳香,像老房子裡的木頭味道,又像雨後泥土的氣息。
三點整,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停在了清心閣門口。車牌號林晚早就背下來了——省A·6L888。車門開啟,先下來一個穿黑西裝的保鏢,三十多歲,身材魁梧,剃著平頭,太陽穴鼓鼓的,一看就是練家子。他下車後先環顧了一圈,確認沒有異常,才拉開後車門。
李老闆從車裡出來,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,白襯衫,深藍色領帶,皮鞋鋥亮。他頭髮花白但濃密,梳成大背頭,露出寬大的額頭。臉上皺紋不多保養得很好,但眼睛下面的眼袋出賣了他的年齡,眼圈有些發黑,嘴唇也有些乾裂。他的表情很平靜,但林晚看得出來那種平靜是刻意維持的。他的手插在褲兜裡,但他的肩膀繃得很緊——他在提防。
林晚從窗戶邊退後一步,站在老鬼身後。李老闆推門進來,他的保鏢跟在後面,想跟進來。老鬼抬起頭看了那保鏢一眼,什麼話都沒說,但那個眼神讓保鏢的腳步停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李老闆,李老闆微微點了點頭,保鏢退了出去,把門關上了。
“李老闆,坐。”老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李老闆在老鬼對面坐下來,看著桌上的茶具,目光在那把朱泥壺上停了一下。“好壺。”
老鬼倒了兩杯茶,一杯推到李老闆面前,一杯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。“今年的新茶,你嚐嚐。”李老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“普洱?”
“對。存了十五年的普洱。”老鬼放下茶杯,靠在椅背上。“李老闆,我今天請你來,是想談一件事。省城的格局你也看到了,老狼跑了,他的地盤歸了我。你在城東的夜總會和洗浴中心是從老狼手裡接過來的,按規矩應該歸我。”
李老闆端著茶杯,沒有喝。他看著老鬼,目光平靜。“老鬼,城東的地盤是老狼的,我接手的時候他己經跑了。你讓我把到手的東西吐出來,這不合適。”
“老狼跑了,但他的地盤還在。”老鬼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重,像錘子砸在鐵砧上。“省城有省城的規矩,誰的地盤誰管,你撈過界了,不給個說法?”
李老闆沉默了幾秒,把茶杯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“你想要什麼說法?”
老鬼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包間裡安靜了,只有牆上老式掛鐘在滴答滴答地響,像一把鈍刀在一下一下地鋸著時間。“城東的夜總會和洗浴中心,你繼續經營。但每個月的利潤,我要分三成。這不是我貪,是規矩。你在我的地盤上做生意,就得給我交租金。”
李老闆看著老鬼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瞭然。“三成。你比老狼還狠。”老狼在的時候,只收一成。李老闆沒有說出來,但林晚會看他的表情——嘴角下撇,眉心微蹙,那是被獅子大開口時的本能反應。
“老狼己經不在了。現在省城的規矩,我來定。”
李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。“行,三成就三成。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
“城東那塊地的批文,你要幫我搞定。”李老闆的聲音很低,低到只有包間裡三個人能聽到。“省裡卡了半年了,再批不下來,我的資金鍊就要斷了。”
老鬼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節奏很慢,像在彈一首沒有旋律的曲子。“那是白道的事,我幫不了你。”
“你幫得了。省城誰不知道你老鬼人脈廣?只要你開口,沒有辦不成的事。”
老鬼看著他。林晚沒有看老鬼,她在看李老闆。他的手放在桌上,左手壓在右手上面,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,他在緊張。三成的利潤,他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那塊地的批文,這才是他今天來的真正目的。城東的那塊地,老狼在的時候己經幫他搞定了大半,只差最後一道手續。老狼跑了,手續卡住了。他的資金鍊真的要斷了,他急需有人幫他打通最後一關。
老鬼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批文的事,我試試。但不保證。”
李老闆點了點頭,站起來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,推到老鬼面前。“這是我的電話。批文的事,有訊息了隨時聯絡我。”老鬼拿起名片看了看,放進口袋。
李老闆轉身走出了包間。他的保鏢在門口等著,跟在他後面離開了清心閣。賓士S級發動了,排氣筒冒出一股白煙,車開走了。
林晚從老鬼身後走出來,在他對面坐下。老鬼端起茶杯一飲而盡,茶己經涼了,普洱涼了之後苦味更重,他的眉頭擰了一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