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狐是在省城第一看守所的會見室裡知道皮特來省城的。律師坐在他對面隔著一道鐵欄杆，他的表情很凝重，翻開筆記本的時候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。
“白總，皮特來省城了。他找了老鬼。”
白狐靠在椅背上，日光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，慘白慘白的。他己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。皮特，他曾經的生意夥伴。白狐還在的時候，皮特是他最大的上家。軍火、奢侈品、甚至毒品，有一半是透過皮特的渠道進來的。白狐倒了，皮特的生意斷了，他以為皮特會另找門路，不會再來省城，但皮特回來了。白狐看著律師，“老鬼答應了？”
“沒有。老鬼說要考慮一個月，皮特答應了。白總，皮特這次帶來了一批貨，從新加坡運過來，貨值兩千萬。他需要一個人在省城幫他疏通關係。老鬼是最好的人選。他在省城人脈廣，而且他不碰賭和毒，比你和老狼都乾淨。”
白狐沉默了很久，日光燈嗡嗡地響，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罩裡的蒼蠅振翅的聲音。白狐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皮特還是老樣子，急著出貨，急著找下家，急著賺錢。他不會等一個月。一個月之內他一定會再找老鬼。老鬼不會答應，因為他知道那批貨不乾淨。
白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曾經簽過無數合同、握過無數人的手、沾過多少血。如今連握筆都費勁，關節僵硬，虎口的皮膚薄得像紙。“白總，還有一件事。”
律師的聲音低了下去。“老狼在國外聯絡了省城的老部下。他想回來。”
白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回來？”
“他說在國外待不慣，錢快花完了，想回省城。”
白狐抬起頭看著律師。老狼在國外待不慣，錢快花完了，他想回來。白狐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，節奏比剛才快。
回不來了，他在省城的關係網己經斷了。老鬼不會讓他回來，調查組也在找他。他回來就是自投羅網。
“白總，您覺得老鬼會怎麼處理皮特的事？”
白狐看著他。怎麼處理？他會拖著。拖到調查組查到皮特頭上，拖到皮特自己放棄，拖到他不需要做決定。因為他不做決定就永遠不會錯，這是他最擅長的事——等。老鬼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等。白狐從椅子上站起來，律師也站了起來。隔著鐵欄杆兩人對視了一眼。白狐看著他，聲音很低很低。
“老周，你跟了我這麼多年，我不會虧待你。皮特的事你幫我盯著，老鬼那邊有什麼動靜隨時告訴我。”
律師點了點頭。“白總您放心，我明白。”
白狐轉身走出了會見室。走廊很長，日光燈一盞接一盞地延伸到盡頭，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。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響，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。他的背影很瘦，囚服掛在身上，像一件不合身的大衣。
皮特來了省城，白狐知道了。訊息傳到了老狼的耳朵裡，老狼在國外也知道了。省城地下世界都在傳，皮特要找老鬼合作，老鬼在考慮。傳什麼的都有，但沒有一個版本是對的。老鬼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，他在等。等什麼？等皮特自己走，等調查組查到皮特頭上，等他不需要做決定。
林晚從鷹七那裡拿到了趙師傅生前寄出的那本筆記本。她花了幾天時間把它從頭到尾翻了一遍，和之前白狐寄給她的賬本對比，發現這本更完整。白狐寄給她的賬本記錄的是白狐在省城的生意，趙師傅寄給她的這本記錄的是白狐在省外的生意，兩本合在一起才是白狐全部的關係網，從省城到省外，從省外到境外，每一個節點都清清楚楚。
她把這本筆記本交給了老周。老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他在電話那頭說小雨你知道這是什麼嗎？林晚說知道，是白狐全部的關係網。老周說不是關係網，是白狐的命。
那天晚上老鬼在二樓包間接待了一個人，是個生面孔。西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，頭髮很短，臉上的表情很冷。他進門就看了林晚一眼，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瞬，不怎麼友善，像一隻警惕的獵犬在打量一個陌生人。老鬼指著對面的椅子讓他坐，他沒有坐，站在那裡。
“老鬼，皮特讓我給你帶個話。他等不了那麼久，這批貨下個月必須進省城。如果你不幫他，他就找別人。”
老鬼看著他沒有說話。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老鬼面前。照片上是一隻白色的集裝箱。
“這是貨。下個月十五號到省城。你只有一個月的時間考慮，皮特先生希望你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。”男人轉身走了，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響，來的時候一樣快。
林晚從老鬼身後走出來，在他對面坐下。老鬼看著那張照片，手伸出去又縮回來，像是不想碰它。
“小雨，你知道他為什麼要找我嗎？”
“因為你是省城唯一一個還沒有被白狐拉下水的人。你乾淨，你有底線，你比白狐和老狼都值得信任。他們找你，不是因為你好欺負，是因為你可靠。”
老鬼看著她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了一句“你這個人”。他沒有說完，端起那杯己經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。
第二天林晚接到了老周的電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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