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看著照片背面那行字——“省城，城東，翠屏小區。你的老地方。”。翠屏小區，她剛到省城時住的地方，503室，窗臺上養過一條胖得快遊不動的小魚，隔壁502住過一對天天吵架的年輕夫妻，小周後來被高利貸逼得差點跳樓。樓下小賣部的老錢每天坐在門口曬太陽，收音機裡放著京劇，看到她總是笑著說“林姑娘，來啦？”
皮特在省城最後一條線的那個人住在翠屏小區，住在她的老地方。這不是巧合，是精心安排的。皮特知道她曾住在翠屏小區，知道她對那裡有感情，知道她回去會觸景生情。但他不知道她己經把那裡當成了過去，不知道她心裡裝著的己經不是翠屏小區，不是503室，不是那條胖得快遊不動的小魚，而是小萌。
“你得回去看看。”趙老闆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。
林晚看著手裡的照片。“這個人叫什麼？”
“姓馬，馬德勝。做建材生意的，在省城幹了二十多年。他跟白狐有合作，白狐倒了他跟老狼，老狼跑了他跟李德茂，李德茂倒了他以為自己沒事了，皮特找到他讓他幫忙運一批貨。他答應了，不是因為他想幫皮特，是因為他需要錢。他的公司快倒閉了，欠了一屁股債，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。皮特給他一筆錢夠他撐一陣子，他簽了合同，貨出了問題他負責。”
“他在翠屏小區住多久了？”
“一年多。白狐還沒倒的時候他就住在那兒了。”
林晚把照片收好。“皮特為什麼選他？”
馬德勝在省城做了二十多年建材生意，黑白兩道都認識，海關、商檢、商務局，他都有關係。他的公司雖然快倒閉了，但他的關係網還在。皮特需要的就是他的關係網，至於他的公司倒不倒閉，皮特不在乎。皮特只在乎那批貨能不能進省城。馬德勝是皮特在省城的最後一條線，也是最後一張牌。
“你什麼時候去省城？”趙老闆看著林晚。
“今晚。火車，十點。”
晚上，林晚把小萌哄睡了。小萌今天特別黏人，摟著她的脖子不肯鬆手，可能是預感到媽媽又要走了。林晚拍著她的背，唱以前常唱的那首搖籃曲，小萌在歌聲中慢慢閉上了眼睛，睫毛在燈光下像兩把小扇子，呼吸很輕，空氣中瀰漫著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和沐浴露的味道。林晚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，走出房間輕輕關上了門。母親站在客廳裡看著她，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，杯裡的水己經涼了，她一口沒喝。
“又要走？”
“幾天就回來。”
母親點了點頭，沒有問去哪兒，沒有問去幹什麼。她把保溫杯放在桌上走進廚房，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響了，那是炒菜的聲音，凌晨了，林晚出門前要吃一頓熱乎飯。林晚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。母親背駝了很多，頭髮也白了很多，手上也多了幾塊老人斑。
“媽。”
母親的手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“你把小萌照顧好，我過幾天就回來。”
母親繼續炒菜，油煙機嗡嗡地響。“你小心點。”
林晚走出小區，夜風吹過來有些涼。她把風衣裹緊了一些，走到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。“火車站”她對司機說。
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，沒有多問，發動了車。窗外的夜景慢慢後退，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掠去，像一串被串起來的珍珠。濱海火車站深夜人不多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等車的旅客，有的在打瞌睡，有的在看手機，有的在吃泡麵。空氣中瀰漫著泡麵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，還有行李箱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，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。
林晚買了一張去省城的火車票，凌晨兩點發車，硬座靠窗。她還有幾個小時要等，在候車大廳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，抱著揹包靠著牆壁。她閉上了眼睛，沒有睡著，腦子在過趙老闆說的那些話。皮特在省城最後一條線、馬德勝、建材生意、白狐、老狼、李德茂，還有翠屏小區她的老地方。
火車到達省城的時候是清晨。天還沒亮，霧氣很重。林晚走出火車站，站在出口，深吸了一口氣。省城的空氣是涼的，帶著灰塵和尾氣的味道，比濱海難聞多了。她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，報了城東翠屏小區的位置。
車開動了，窗外的街景慢慢後退，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掠去。省城的清晨很安靜，街上幾乎沒有行人，只有環衛工人在掃地，掃帚刷過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車停在翠屏小區門口。林晚下車，站在小區門口。門衛換了人，以前是個老頭，現在是個年輕人，身材矮胖皮膚黝黑，正在屋裡打瞌睡，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。門禁系統還是那套，鐵門生鏽了更難推開了。院子裡的健身器材換了新的，以前的單槓雙槓都拆了，換成了太空漫步機、扭腰器，顏色鮮豔，塑膠包裝還沒拆完。老錢的小賣部門關著，捲簾門拉了下來，上面貼著一張白紙寫著“轉讓”。林晚看著那兩個字，心裡堵得慌，她己經不在了。
林晚走進三單元。樓道里還是那股黴味，牆上貼滿了小廣告——疏通下水道、搬家服務、高價回收舊家電。502的門關著，門口放著一袋垃圾，還沒扔。小周可能還在，可能己經搬走了。林晚沒有敲門，繼續往上走。503的門關著，鎖換了不是以前那把。她掏了掏口袋，以前的鑰匙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，她站在那裡透過門上的貓眼往裡看，什麼都看不到。
林晚轉身下樓。
老錢不在，小賣部己經轉讓了。林晚站在小賣部門口看著那張“轉讓”的白紙，風吹著紙角，紙角像鳥的翅膀一樣一上一下地撲騰，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。他回了老家，聽說兒子在南方打工給他生了一個大胖孫子，他回去帶孫子了。小魚也帶走了，胖得快遊不動了，裝在塑膠瓶裡跟他一起回了老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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