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德勝的信很短，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林晚的腦子裡。皮特說他知道她在省城做過的每一件事——偷賬本、殺阿貴、廢野狗、送周明遠進監獄。他說她是一個好殺手，但他沒有說“好殺手”是什麼意思。也許在皮特眼裡，好殺手就是能完成任務、不留下痕跡、不被抓住的人。林晚是，所以她有價值。她有價值，所以皮特不會殺她。他只會利用她。
信的最後三排數字，一個銀行賬號，後面跟著金額——那是一筆很大的數字，大到她可以在濱海買一套很好的房子，可以讓小萌上好學校，可以讓母親住上好醫院。但這是皮特的買命錢，目的是為她自己贖命，也是為什麼她要幫皮特做事。
林晚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，蹲在樓梯上。樓道里很安靜，聲控燈滅了，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。她感覺自己回到了剛來省城的時候——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，現在她知道了。她一定能活著回去，因為她還有小萌，還有母親，還有何琳。她不能死，也不該死。
林晚從翠屏小區出來，拐進一條巷子，在一家早餐店門口停下來。店面很小，只有幾張塑膠桌椅，但生意不錯，門口排著幾個人。她以前住在這裡的時候經常來這家店吃早餐，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，胖胖的說話聲音很大，做的包子皮薄餡大，豆漿是現磨的。她買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，坐在路邊的塑膠椅上慢慢地吃著。豆漿還是以前的味道，很香很濃，油條炸得很脆，咬一口會掉渣，碎屑在陽光下閃著金光。街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，上班的、送孩子上學的、買菜的，每個人都匆匆忙忙。
她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，想起了以前在省城的日子，她每天早上也是在這個時間出門，有時候去老張早點鋪，有時候去這家店，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一個正常人，有住的地方、有工作、有朋友。現在看來，她從來不是一個正常人，她是一個殺手，一個潛伏在省城地下世界、等著機會刺殺白狐的殺手。那些正常的日常只是她的偽裝。但就算只是偽裝，她也己經習慣了。習慣了一種東西，就會覺得那是真的。
林晚吃完早飯，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，報了清心閣的位置。
車開了將近西十分鐘才到青雲街。林晚站在街口看著這條熟悉的老街，老槐樹的葉子己經快掉光了，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指向天空。青石板路上積了一層薄灰，腳步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印記。老張早點鋪的門開著，但老張不在，是他老婆在忙。蒸籠冒著熱氣，包子的香味飄過來，勾起了胃裡一陣酸意。幾個遊客在拍照，一個老人牽著一條狗慢慢走過，狗走得很慢，老人走得更慢。
林晚沿著青石板路走到清心閣門口，捲簾門半拉著，裡面透出燈光。她彎腰鑽了進去。陳老闆站在櫃檯後面算賬，噼裡啪啦地撥著算盤珠子。看到林晚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然後又繼續了。
“回來了？”陳老闆沒有抬頭，聲音平靜，像是在問她“吃了嗎”一樣隨意。
“嗯。老鬼呢？”
“樓上。”
林晚上樓。二樓包間的門開著，老鬼坐在茶桌後面，面前放著一壺新泡的茶，鐵觀音的香氣瀰漫在整個房間裡。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很多，以前是花白，現在幾乎是全白了。臉上的皺紋也深了。但看到林晚的時候，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那種笑很淡，但很真。
“來了？”老鬼倒了兩杯茶，一杯推到對面。“皮特的信呢？”
林晚坐下來把信封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，推到老鬼面前。老鬼拿起信封抽出信紙，看完後手指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。他把信摺好放回信封，推到林晚面前。
“三天的期限。你想怎麼辦？”
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鐵觀音很燙，她慢慢嚥下去。“他讓馬德勝在翠屏小區等我，說明他知道我會去找馬德勝。他讓馬德勝把信交給我，說明他知道我一定會來省城。他算準了我每一步。”
老鬼看著她。“你呢？你算準了他沒有？”
林晚放下茶杯。“他算準了我，但他沒算準你。”
老鬼的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“他以為你會一個人來省城，一個人去找馬德勝，一個人處理這件事。他沒想到你會來找我。”
老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他知道你來找我了，他也會防著我。”
“他防不住你。因為你不是他的目標，他防你幹什麼？他的目標是我。”
老鬼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。“你打算怎麼做？”
“先答應他。讓他以為我怕了，讓他以為我走投無路了。”
老鬼看著她。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等。等他露出破綻。”
林晚在清心閣住下了，還是二樓那個房間。床鋪己經收拾好了，被褥是新換的，有洗衣液的味道。窗臺上小魚缸還在，但小魚不在了，老錢帶走了，老鬼沒養別的魚，魚缸就那麼空著，缸底鋪著彩色的石子，水草己經枯黃了。林晚把揹包放在桌上，拿出短刃和摺疊刀，短刃放在枕頭下面，摺疊刀放進口袋。這套動作她重複了無數次，像呼吸一樣自然。
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青雲街，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整條街都在發光。街上行人不多，幾個遊客在拍照，一個年輕的媽媽推著嬰兒車經過，車裡的小孩在哭，媽媽低頭哄著。林晚看著她，想起了小萌。小萌不知道她又離開了濱海，昨晚她走的時候小萌己經睡著了。今天早上醒來發現媽媽不在會不會哭？母親會怎麼跟她說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