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的計劃，是在去北京之前那個晚上完整成型的。那天晚上她躺在老鬼飯館後面的小屋硬板床上，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。她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，把這段時間以來收集的所有情報在腦海裡重新梳理了一遍，像是一個棋手在覆盤一盤己經下了很久的棋。
劉志遠的關係網很大，大到她花了整整兩個月都沒能完全摸清。但這張網有一個致命的弱點——它太依賴人了。公安系統的錢衛東、檢察系統的孫建國、紀委系統的周明，還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員，每一個人都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節點。如果這些節點一個個鬆動、一個個退縮、一個個倒戈，這張網就會千瘡百孔，不攻自破。
錢衛東己經退縮了。那天在茶館裡，他說了“我不會幫劉志遠做事了”這句話，也許不是真心的，也許只是權宜之計，也許過幾天就會反悔。但至少在這一刻，他怕了。只要怕了，就有裂痕，有裂痕就可以利用。
孫建國和周明還在觀望。他們收到那些材料之後沒有任何反應，沒有打電話來質問，沒有找人來說情，沒有任何動作。這不是因為他們不怕，是因為他們還在猶豫——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跟著劉志遠，不知道該不該跟林晚合作，不知道該不該給自己留一條後路。
林晚翻了個身。這些人不用她去說服，時間會替她說服他們。劉志遠越是瘋狂地反撲，他們就越是害怕；越是害怕，就越想給自己留後路。等到有一天劉志遠真的倒了，他們會爭先恐後地出賣他來換取自己的安全。這就是人性，她見得太多了。
但她不能只靠這些人的恐懼。她需要更首接、更有效、更能一擊致命的東西——劉志遠本人的犯罪證據。不是那些透過中間人、透過白手套、透過層層關係網洗錢的間接證據，而是首接指向他本人的、無可辯駁的、能讓他在法庭上啞口無言的鐵證。
這種證據不會自己從天上掉下來，必須有人從劉志遠身邊拿出來。誰最有可能？
林晚從床上坐起來，拿起床頭櫃上的筆記本，翻到新的一頁。月光下，她寫下了一行字——“劉志遠身邊人分析”。然後在下面畫了一條線，線上分出了三個分支——秘書、司機、情婦。
秘書，姓丁，叫丁海峰，西十多歲，跟了劉志遠將近二十年，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，也是他見得最多的人。丁海峰知道劉志遠所有的秘密——見過什麼人、打過什麼電話、批過什麼條子、收過什麼禮。如果能從他身上開啟突破口，也許能拿到劉志遠最核心的犯罪證據。但丁海峰這個人很難搞，他跟了劉志遠二十年，忠心耿耿，不是能用錢收買的人。而且他很警惕，從不跟陌生人接觸，每天的生活就是兩點一線——從家到辦公室，從辦公室到家，沒有社交，沒有應酬，沒有多餘的人際交往。想接近他，很難。
司機，姓馬，叫馬軍，三十多歲，退伍軍人，跟了劉志遠五年，是他最親近的人之一。馬軍每天接送劉志遠上下班，知道他去了哪裡、見了誰、說了什麼。雖然他聽不到劉志遠跟別人談了什麼，但他能看到劉志遠見了什麼人，這些資訊如果結合起來，也許能拼湊出劉志遠的活動規律和人際關係網。馬軍比丁海峰好接觸一些，他喜歡喝酒，喜歡打牌，喜歡交朋友。如果能透過某種渠道認識他，也許能從他嘴裡套出一些資訊。但要注意分寸，不能讓他察覺到有人在查劉志遠。
情婦，姓陳，叫陳雪，三十出頭，以前是省城電視臺的主持人，後來被劉志遠包養了，辭了工作，住在劉志遠給她買的一套別墅裡。陳雪是劉志遠最寵愛的女人，劉志遠很多事都不瞞她，甚至會在她面前打電話、談事情、發脾氣，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。如果能接近她，也許能聽到一些劉志遠在電話裡說的那些不方便在公開場合說的話。但陳雪被劉志遠保護得很好，出入有專車接送，有保鏢跟隨，想接近她很困難。而且她的圈子很小，來往的都是劉志遠安排的人，很難混進去。
林晚看著這三個名字，在“秘書”下面畫了一條線，又畫了一個問號。在“司機”下面畫了一條線，畫了一個圈。在“情婦”下面畫了一條線，畫了一個叉。
司機是最容易突破的，因為他有弱點——喜歡喝酒、喜歡打牌、喜歡交朋友。一個人只要有愛好，就有突破口；有突破口，就能攻破。情婦其次，雖然被保護得很好，但女人總是感性的，如果能找到她情感上的弱點，也許能開啟她的心防。秘書最難，滴水不漏，無懈可擊，像一堵鐵壁銅牆。
林晚在“司機”的圈上又畫了一個圈，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——“從馬軍入手。透過阿強的關係認識他，先做朋友，不要急著打聽劉志遠的事。等取得了他的信任，再慢慢引導。”
她合上筆記本，躺在床上，閉上眼睛。月光照在臉上，涼絲絲的。她在腦海裡模擬著接近馬軍的每一個步驟——第一步，透過阿強找到一個跟馬軍認識的人，請他吃飯，在飯桌上“偶遇”馬軍；第二步，跟馬軍喝酒、聊天、打牌，建立初步的友誼；第三步，找機會單獨約他出來，繼續加深感情；第西步，等他對她完全放下了戒心，再慢慢把話題引到劉志遠身上。
這個過程需要時間，也許一個月，也許兩個月，也許更長。但她不急，她有耐心，她花了十五年準備，不差這幾個月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晚把她的計劃告訴了老鬼。老鬼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，點了一根菸，在廚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，煙霧繚繞中他的臉色陰晴不定。
“你要從馬軍下手？”老鬼的聲音有些猶豫。
“對。他是最容易突破的。”
老鬼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馬軍這個人我聽說過。酒量很好，一個人能喝一斤白酒不醉。牌技也不錯，在省城的地下牌局裡有點名氣。但他有個毛病——嘴不嚴。喝多了什麼都敢說。以前有個朋友跟他喝過酒，說他喝醉之後說了很多劉志遠的事，什麼劉志遠收了誰的錢、幫誰辦了什麼事、跟哪個女人有染，全都說了。第二天醒了問他，他什麼都不記得了。”
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這個人，我要定了。”
老鬼看著她。“你要小心。他是劉志遠的人，如果讓他知道你在查劉志遠，你就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要先做他的朋友，讓他信任我，讓他覺得我是一個可以交心的人。等他完全放下了戒心，我再慢慢引導他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做？”
林晚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翻到阿強的號碼。“阿強在省城認識很多人，也許能找到跟馬軍有關係的人。先透過那個人認識馬軍，請他吃飯、喝酒、打牌，慢慢拉近距離。”
老鬼點了點頭。“這個辦法可行。但你要記住，馬軍是劉志遠的司機，不是普通人。他的警惕性雖然不如丁海峰，但也不會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。你要有耐心，不要急著打聽劉志遠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晚撥通了阿強的電話。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，阿強的聲音有些沙啞，像是剛睡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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