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小舟的動搖,是從林晚離開波士頓的那天開始的。那天他在機場送她,兩個人站在安檢口外面,誰也沒有說話。林晚看著他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己經沒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無助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堅定。那種堅定像是一把火,在他眼底燃燒,炙熱而明亮。
“小舟,回去吧。”林晚說,“好好學習,不要想太多。你父親的事,我會處理。”
丁小舟搖了搖頭。“林姐,我想好了。我要幫我媽媽討回公道。她一個人受了那麼多苦,不能白受。我要讓她知道,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,她有兒子。”
林晚看著他,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。她想說“你還小,這些事不該你管”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因為他比她想象的更堅強,一個能在動物收容所做兩年志願者的人,心裡一定有很多愛。一個心裡有很多愛的人,不會輕易被仇恨吞噬。
“好。”林晚說,“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不管發生什麼,都要保護好自己。你媽媽需要你。”
丁小舟點了點頭。“我答應你。”
林晚轉身走進了安檢口。她沒有回頭,但她能感覺到丁小舟的目光一首追隨著她,像一根無形的線,把她和他連在一起。她過了安檢,走進候機廳,找了一個角落坐下,拿出手機,給丁小舟發了一條訊息:“到了給你報平安。”
丁小舟很快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林晚看著這個字,想起了自己的父親。如果父親還活著,她也會這樣給他發訊息,他也會這樣回一個字——“好”。父親是個話不多的人,但每一個字都很重。他說“好”就是真的好的意思,不是敷衍,不是客氣,是實實在在的肯定。
飛機起飛後,林晚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波士頓。城市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,像一片璀璨的星河。丁小舟在那片星河裡的某個地方,也許正在回學校的路上,也許正在圖書館裡看書,也許正在收容所裡陪那些貓狗。她不知道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己經不再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了,他知道了父親的真實身份,知道了母親這些年為什麼從不提起父親,知道了自己這些年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從哪裡來的。這些資訊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,很重,但他沒有垮掉,因為他有母親的愛,有對未來的期待,有對正義的信念。
林晚回到省城之後,幾乎每天都會跟丁小舟聯絡。有時是微信訊息,有時是語音通話,有時是影片聊天。他們在影片裡聊波士頓的天氣、聊省城的變化、聊各自的日常,像真正的朋友那樣。但林晚知道,他們之間除了友情還有別的東西——一種因共同的傷痛而產生的共鳴。
她告訴丁小舟關於她父親的事。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夜,她父親接到了一個電話,說有線人掌握了他正在調查的那個案子的關鍵證據,讓他去取。他去了,但那是一個圈套。他的車被人動過手腳,剎車失靈,車子失控後衝進了江裡,再也沒有上來。林晚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靜,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。她哭了太多次,己經不哭了。不哭不代表不痛,只是痛得太久了,麻木了。
丁小舟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,然後說了一句話,讓林晚的眼眶又紅了。“林姐,你比我堅強。”
林晚說:“不是我堅強,是我沒有選擇。你還有媽媽,我什麼都沒有了。父親不在了,母親改嫁了,我一個人。我只能靠自己。”
丁小舟說:“你還有我。我們是朋友。”
林晚笑了。那笑容裡有苦澀,也有溫暖。
有一天晚上,丁小舟給林晚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。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很低,像是在努力壓抑著什麼。
“林姐,我今天給我媽打電話了。”
“她怎麼說?”
“她哭了。”丁小舟的聲音有些發抖,“她說她對不起我,沒有給我一個完整的家。我說不是她的錯,是那個男人的錯。她問我怎麼知道的,我說是一個朋友告訴我的。她沒有追問,只是哭。”
林晚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恨你父親嗎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丁小舟說,“也許有一點。但更多的是心疼我媽媽。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,吃了那麼多苦,受了那麼多委屈,從來沒有抱怨過。她總說她很好,讓我不要擔心。但我知道她不好,她身體不好,心情也不好。她只是不想讓我知道。”
林晚想到了自己的母親。她也說過同樣的話——“我很好,不要擔心。”但林晚知道她不好,她只是不想讓女兒擔心。母親改嫁後,林晚很少回去看她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她怕看到母親蒼老的樣子,怕看到母親眼裡對她的期待,怕看到母親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樣子。
“小舟,你要多關心你媽媽。她需要你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