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收集證據的過程，像是一個考古學家在發掘一座被掩埋了千年的古城。每一份檔案、每一張照片、每一條轉賬記錄、每一次通話記錄，都是一塊碎片。她要做的就是把成千上萬塊碎片拼在一起，恢復這座古城最初的樣子。
劉文山交出的那份材料，是她拼圖中最重要的一塊。那塊碎片不大，幾十頁紙，幾萬字，但它填補了拼圖上最大的那個空白——劉志遠在省城的關係網。有了這張網，她就能看清楚誰是誰的人、誰聽誰的話、誰在為誰做事。
但光有劉文山的材料還不夠。劉文山只是劉志遠在省城的代理人之一，他掌握的資訊雖然多，但不是全部。還有一些資訊只有丁海峰知道，因為丁海峰是劉志遠的秘書，每天跟在劉志遠身邊，知道他的行程、知道他會見什麼人、知道他打了什麼電話、知道他批了什麼條子。這些資訊比劉文山知道的全更具體、更首接、更有力。
林晚透過丁小舟，給丁海峰施加了更大的壓力。丁小舟每天給父親打電話，聊一些家長裡短、生活瑣事，偶爾也會聊到一些敏感的話題。他不是首接問，而是繞著彎子說，像是無意間提到，又像是順口一問。比如有一天他問父親，聽說省城最近在反腐，好多大官都被抓了，你認識的人裡有被抓的嗎？丁海峰沉默了一會兒，說認識一個，己經不聯絡了。丁小舟又問，那你怕不怕？丁海峰又沉默了一會兒，說不怕。丁小舟沒有再追問，因為他知道父親在撒謊——不怕的人不會沉默，沉默本身就是心虛。
林晚透過這些電話錄音，分析丁海峰的心理狀態。他怕了，但他還在猶豫。他怕的不是被抓，是怕失去兒子。二十多年沒有盡過父親的責任，好不容易兒子認他了，他不想再失去。但讓他背叛劉志遠，他又不敢，因為劉志遠的手段他太清楚了——得罪劉志遠的人沒有好下場，輕則丟官，重則丟命。
林晚決定再加一把火。她讓丁小舟告訴丁海峰，他寒假不回國了，要跟女朋友去佛羅里達玩。丁海峰說好，玩得開心，錢不夠跟我說。丁小舟說不用了，上次你給的一萬還沒花完。丁海峰說那就留著，以後用。丁小舟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了一句讓丁海峰心顫的話——“爸，我想好了，畢業後回國工作。我想陪在你和媽身邊，哪兒也不去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”丁海峰的聲音有些哽咽，“回來好，回來爸養你。”
林晚聽著這段錄音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這一招見效了——丁海峰怕失去兒子，為了兒子他願意做任何事，包括背叛劉志遠。因為兒子是他活著的唯一意義，他這些年攢下的錢、買下的房子、打下的江山，都是為了兒子。如果兒子不回來了，那些東西還有什麼用？
果然，第二天丁海峰就給林晚發了一條訊息，只有一句話——“你要的東西，我準備好了。什麼時候給你？”
林晚回了一個字：“現在。”
見面的地點定在省城東區的一個公園裡。這個公園不大，但很僻靜，冬天的時候幾乎沒有遊客，只有幾個老人在晨練。林晚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，公園裡空蕩蕩的，只有風聲和鳥叫聲。她找了一個背風的長椅坐下，等了大約十分鐘，丁海峰來了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，圍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，戴著帽子和口罩，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，像一個怕冷的老頭。但在林晚眼裡，他不是一個怕冷的老頭，他是一個怕被人認出來的逃犯。他走到長椅旁邊，沒有坐下，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，遞給林晚。
“都在裡面了。劉志遠的行程記錄、通話記錄、會議記錄、批文記錄，還有他跟錢德勝、周正等人的往來記錄。我整理了五年，本來是想留著自己用的，現在給你了。”他的手在發抖，不是冷，是緊張。
林晚接過隨身碟，握在手心裡。隨身碟很小，很輕，但裡面裝的東西很重。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丁海峰在她旁邊坐下，摘下口罩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，“但怕也沒用。劉志遠遲早會倒，不倒也會老，老了也會死。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他的生老病死上，我要為我兒子考慮。他還年輕，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，我不能讓他被我連累。”
林晚看著他，他的臉色很差，眼袋很深，眼窩深陷，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，像一盞快耗盡油的燈。“你的病，為什麼不治？”
丁海峰愣了一下。“你怎麼知道的？”
“我查過。”
丁海峰苦笑了一下。“治了又能怎樣？多活幾年，少活幾年，有什麼區別？我這一輩子，該享受的都享受了，該經歷的都經歷了，沒什麼遺憾。唯一的遺憾是虧欠了小舟和他媽媽。如果能用我這條命換他們一個安穩的未來，值了。”
林晚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兒子不需要你用命換他的未來，他需要你活著。”
丁海峰看著她，眼裡的神色很複雜。“你跟你爸真像。都這麼倔。”
林晚沒有回答，站起身，把隨身碟裝進口袋。“我會把你的事跟辦案人員說明，爭取從輕處理。你在裡面好好改造，爭取早點出來。你兒子等你。”
丁海峰點了點頭，沒有站起來。他坐在長椅上，看著公園裡光禿禿的樹，像是看一個遙遠的、回不去的故鄉。
林晚轉身走了。走出十幾步，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嘆息，很長、很重、很沉。
她沒有回頭。
回到老鬼的飯館，林晚把隨身碟插進電腦，開啟資料夾。裡面的檔案按日期排列，從五年前的第一天到最後一天，一天不落。她隨便點開一個檔案，裡面記錄著劉志遠某一天的行程——上午九點，在辦公室會見省城某房地產公司董事長錢德勝，談城東那塊地的開發事宜；上午十一點，在會議室主持召開省城規劃委員會會議，討論並通過了幾個重點專案的規劃方案；下午三點，在辦公室會見省城某律師事務所主任周正，談一個案子的法律意見；晚上七點，在某會所與省城幾個官員吃飯。
林晚一個一個地開啟檔案，一個一個地看，越看越心驚。劉志遠的生活比她想象的更有規律，但劉志遠的交往比她想象的更復雜。他每天要見很多人，談很多事，做很多決定。這些人和事和決定，有很多是見不得光的——違規批地、違規批專案、違規提拔幹部、違規干預司法。
她把這些記錄跟劉文山的那份材料、丁海峰的銀行流水、趙明遠的自首材料放在一起，交叉比對，互相印證。每一條資訊都能在其他材料裡找到對應的記錄，每一筆錢都能在其他材料裡找到對應的出處，每一個人都能在其他材料裡找到對應的名字。這些材料像是一個巨大的拼圖，每一塊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，嚴絲合縫，沒有一塊是多餘的，沒有一塊是缺失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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