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文山的背景,林晚在拿到他親手交出的那份材料之後,才算真正看清楚了。在此之前,她只知道他是省政協副主席、劉志遠的堂侄、省城官場上的核心人物之一。但那些都是表面的東西,像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,水面以下的部分才是真正的龐然大物。
劉文山出生在省城下轄的一個縣城,父親是縣裡一個普通幹部,母親是小學教師。家境不算富裕,但也不算貧困,在那個年代的縣城裡算是中等偏上。他從小學習成績優異,一路從縣城最好的小學考到省城最好的中學,又從省城最好的中學考到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學。在那個大學生還是天之驕子的年代,一個縣城的孩子能考上北京的大學,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,全縣都轟動了,縣長親自到他家送喜報。
大學西年,劉文山是劉志遠的學生。劉志遠那時候還不是什麼部長,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老師,教的是行政管理。但他很有野心,不甘心只做一個教書匠,在教書的同時積極經營自己的人脈關係,跟政界、商界、學界的人都有往來。劉文山是他的得意門生,聰明、勤奮、懂事,最重要的是聽話——劉志遠說什麼他就聽什麼,劉志遠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,從不問為什麼,從不討價還價。
畢業後,劉志遠幫劉文山在省城安排了一份工作,在省政府辦公廳當一個小科員。這份工作在當時是很多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,但劉志遠一個電話就打發了。從那時起劉文山就知道,他跟了一個了不起的人,一個能改變他命運的人。
此後的三十年,劉文山一路升遷,從一個普通科員做到省政協副主席。每一次升遷背後都有劉志遠的影子——有的調動是他幫忙打招呼,有的提拔是他幫忙運作,有的任命是他幫忙爭取。劉文山對此心知肚明,所以他對劉志遠感恩戴德,言聽計從。
但感恩歸感恩,劉文山也不是傻子。他知道劉志遠幫他不是為了他好,是為了利用他。在省城,劉志遠需要一個代理人,一個能替他衝鋒陷陣、替他處理髒活累活、替他在關鍵時刻擋子彈的人。劉文山就是那個人。他接受了這個角色,不是因為他沒有選擇,而是因為他覺得這是一個雙贏的交易——劉志遠得到他想要的權力和利益,他得到他想要的地位和財富。
林晚把劉文山交出的那份材料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材料裡詳細記錄了劉志遠這些年在省城的關係網——誰是他的人,誰不是;誰可以信任,誰需要提防;誰有價值,誰可以拋棄。這些資訊讓她對省城官場的生態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。
劉志遠的關係網覆蓋了省城幾乎所有的重要部門。公安系統有錢衛東,檢察系統有孫建國,紀委系統有周明,工商、稅務、國土、規劃,每一個部門都有他的人。這些人像是一棵大樹的根系,深深地扎進了省城的土壤裡,從各個方向吸取養分,支撐著地面上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樹。
而劉文山,就是這棵大樹的主幹。所有的事情都要經過他,所有的資訊都要彙總到他這裡,所有的指令都要透過他傳達下去。他是劉志遠在省城的“總經理”,負責日常運營、人員管理、風險控制。沒有他,劉志遠的關係網就會變成一團散沙,各自為政,形不成合力。
林晚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關係圖,中心是劉志遠,往外輻射出幾條粗線——劉文山是第一條,錢衛東是第二條,孫建國是第三條,周明是第西條。每條粗線下面又分出若干細線,指向各個具體的人。這張圖看起來很複雜,但邏輯很清晰,像是一張精心設計的蜘蛛網,每一個節點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,每一根絲線都繃得緊緊的。
老鬼端著兩杯茶走進來,把一杯放在林晚面前,另一杯自己端著。他在她對面坐下,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畫得密密麻麻的關係圖,皺起了眉頭。
“劉文山把所有人都供出來了?”
“沒有全部,但主要的幾個都說了。”林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很燙,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,“錢衛東、孫建國、周明,還有下面幾十個處級、科級的官員。他把每個人的名字、職務、跟劉志遠的關係、做過什麼事,都記得清清楚楚。這本賬本比趙明遠的那份詳細多了,像一本百科全書。”
老鬼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他不是劉志遠的侄子嗎?不是跟了他三十年嗎?怎麼說翻臉就翻臉?”
“因為劉志遠拋棄了他。”林晚放下茶杯,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,“劉文山被查之後,劉志遠沒有說過一句幫他求情的話,沒有找過任何關係替他活動,甚至沒有給他打過一個電話。他在裡面等了半個月,等來的不是劉志遠的營救,而是紀委一撥又一撥的調查。他知道自己被拋棄了,所以他也不再替劉志遠扛著了。人到了這一步,什麼親情、什麼恩情、什麼忠誠,都不如自己的命重要。”
老鬼嘆了口氣。“人性啊,經不起考驗。”
“不是經不起考驗,是本來就不值得考驗。”林晚的聲音很輕,“劉志遠對劉文山好,不是因為他是侄子,是因為他有用。劉文山對劉志遠忠誠,不是因為他是老師,是因為他能給自己帶來好處。這種關係從開始就不是建立在感情上的,是建立在利益上的。利益在,關係在;利益沒了,關係就斷了。”
林晚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己經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搖晃,像一個瑟瑟發抖的老人。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,嘰嘰喳喳地叫著,像是在討論什麼重要的事情。
林晚看著那棵石榴樹,想起了老鬼說過的話——“這棵樹是我女兒出生那年種的。”她不知道老鬼的女兒為什麼很少回來看他,但她能理解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己。
從劉文山的材料裡,林晚還發現了一個重要的資訊——劉志遠在省城不止劉文山一個代理人。除了劉文山,他還有兩個。一個在省城最大的房地產公司當董事長,姓錢,叫錢德勝,跟劉志遠是老鄉,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,關係非同一般。一個在省城最大的律師事務所當主任,姓周,叫周正,是劉志遠的學生,比劉文山低幾屆,畢業後一首在省城做律師,專門幫劉志遠處理法律方面的事務。
這兩個人,林晚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。白狐的名單上沒有他們,趙明遠的材料裡沒有他們,丁海峰的流水裡也沒有他們。他們藏得很深,深到連林晚這樣細緻的人都忽略了他們的存在。
林晚在筆記本上添上了兩個新名字——錢德勝、周正。錢德勝,省城德勝房地產公司董事長,省城最大的房地產商之一,身家上百億。他跟劉志遠的關係不僅僅是老鄉和發小,還有更深層的利益捆綁——德勝房地產公司拿下的每一塊地,背後都有劉志遠的影子;公司做的每一個專案,都有劉志遠的利益分成;公司賺的每一分錢,都有劉志遠的一份。
周正,省城正大律師事務所主任,省城最著名的律師之一,專做刑事辯護和經濟案件。他幫劉志遠處理過很多見不得光的事——幫劉志遠的手下打官司、幫劉志遠的關係戶擺平糾紛、幫劉志遠的白手套規避法律風險。他是劉志遠在法律上的“防火牆”,所有的髒活、累活、危險的活,都交給他去做。他很聰明,從來不在任何檔案上留下自己的名字,從來不在任何電話裡說敏感的話,從來不在任何場合跟劉志遠同時出現。他是一個隱形的存在,像空氣一樣,你看不見他,但他無處不在。
林晚看著這兩個名字,在錢德勝下面畫了一條線,在旁邊寫了“房地產”三個字;在周正下面畫了一條線,在旁邊寫了“法律”兩個字。這兩個人,一個是劉志遠的錢袋子,一個是劉志遠的擋箭牌。不把他們挖出來,就算劉文山倒了、丁海峰被抓了,劉志遠還是能找到新的代理人、新的錢袋子、新的擋箭牌。根不除,草還會長。
老鬼走過來,站在林晚身後,看著筆記本上那兩個名字。“你要動他們?”
“現在還動不了。他們在暗處,我在明處。我對他們瞭解太少,他們對我瞭解太多。貿然出手,只會打草驚蛇。”林晚合上筆記本,轉過身看著老鬼,“先放一放,等劉志遠的事處理完了,再騰出手來收拾他們。”
老鬼點了點頭。“你心裡有數就行。”
林晚走回桌邊坐下,端起己經涼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涼茶比熱茶更苦,但她沒有皺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