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決定正面和劉文山交鋒的那天,省城的雪終於停了。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,金黃色的,照在雪地上,刺得人眼睛發疼。她站在老鬼飯館的門口,看著巷子裡那些被雪覆蓋的屋頂和樹枝,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很冷,冷得她肺裡像針扎一樣,但她的頭腦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。
小麗的遭遇讓她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劉文山的手段比她想象的更狠、更快、更不留餘地。他能在中紀委調查組的眼皮底下滅口丁海峰,能在林晚的眼皮底下抓走小麗,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銷燬證據。這個人不是白狐那種莽夫,不是老狼那種莽夫,他是一個精密的、冷酷的、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機器。跟他鬥,不能按常規出牌,不能被動防守,不能等著他露出破綻。必須主動出擊,打亂他的節奏,讓他猜不透她的下一步。
林晚回到小屋,從抽屜裡拿出那把格洛克手槍,檢查了一遍。子彈壓滿了十七發,槍膛裡還有一發,一共十八發。她把槍插在腰後,用外套蓋住,然後拿出那把短刃別在腰間。兩把武器,一把明,一把暗。她又從保險櫃裡拿出一個信封,裡面裝著她從所有證據中挑出的最核心的一部分——劉志遠海外賬戶的記錄,劉文山親手寫的供述影印件,丁海峰U盤裡關於十五年前那場車禍的記錄,以及小麗被逼錄下的那份錄音的副本。這些東西足夠讓劉文山坐穿牢底,也足夠讓他明白一件事——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,她背後有中紀委,有公安部,有所有願意為正義站出來的人。
林晚拿起手機,撥通了老鬼的號碼。“鬼叔,幫我約一下劉文山。我要見他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。“你要見他?他己經被批捕了,關在看守所裡,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需要你幫忙。你在省城這麼多年,總該認識幾個能說得上話的人。”
老鬼又沉默了片刻。“我試試。不一定能成。”
“試試吧。”
老鬼掛了電話。林晚坐在床邊,握著手機,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雪地。她在等,等老鬼的訊息,等劉文山的回應,等那個決定勝負的時刻。
老鬼的人脈比林晚想象的要廣。他在省城開了二十年的飯館,認識的人三教九流,從街頭小販到政府官員,從普通老百姓到道上大哥,沒有他不認識的。他花了一天時間,託了好幾層關係,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跟看守所說上話的人。那個人姓孫,叫孫德利,是省城司法局的一個科長,跟老鬼是老相識,當年老鬼幫過他一個大忙,他一首欠著老鬼的人情。
孫德利說,安排林晚見劉文山可以,但不能以私人探視的名義,要以律師的名義。林晚需要一個律師證,或者一個能冒充律師的人。老鬼說沒問題,他認識一個律師,可以借他的證用一下。孫德利猶豫了一下,說這樣不合規矩,被發現了他要擔責任。老鬼說,你放心,出了事我扛著。孫德利嘆了口氣,說好吧,我幫你安排。
兩天後,林晚拿著借來的律師證,走進了省城郊外的看守所。律師證上的照片跟她不像,但她把頭髮盤起來,戴了一副黑框眼鏡,穿了一身深色的職業裝,看起來還真有幾分律師的樣子。門口的武警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律師證,沒有多問,放她進去了。
會見室還是老樣子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中間隔著一道鐵欄杆。牆上的日光燈管換了一根新的,光線比上次亮了很多,白得刺眼。牆上那幾個大字還在,“坦白從寬,抗拒從嚴”,紅得像血。劉文山被帶進來的時候,臉色比上次更差了,眼袋更深了,顴骨更高了,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竹竿。他穿著一件橘黃色的馬甲,腳下是一雙藍色的塑膠拖鞋,走起路來啪嗒啪嗒地響。
“林晚?你怎麼來了?”劉文山在林晚對面坐下,看著她的眼神有驚訝,也有警惕。
林晚把那個信封放在桌上,沒有推過去,只是放在自己面前。“劉文山,我今天來,是想跟你做一筆交易。”
“交易?什麼交易?”
林晚從信封裡抽出那張劉志遠海外賬戶的記錄,隔著鐵欄杆亮給他看。“這是劉志遠在瑞士銀行的賬戶記錄,金額三千七百萬美元。這些錢是從省城洗出去的,經過你的賬戶、丁海峰的賬戶、王建國的賬戶,最後到了劉志遠的手裡。你是這條洗錢鏈條上的關鍵一環,沒有你的簽字,這些錢出不去。”
劉文山的臉色變了。他的手微微發抖,但他控制住了。
林晚又抽出一張紙。“這是你親手寫的供述影印件,記錄了劉志遠這些年在省城的所有犯罪事實。你把它交給了我,我把它交給了中紀委。這份供述是你自己的筆跡,按了你的手印,簽了你的名字。你想抵賴也抵賴不了。”
劉文山的臉色更白了,白得像紙,沒有一絲血色。
林晚又抽出一張紙。“這是丁海峰U盤裡的記錄,關於十五年前那場車禍的。你寫了,丁海峰也寫了,兩相印證,誰也抵賴不了。”
劉文山的手在發抖。他低著頭,看著桌上那幾根鐵欄杆,鐵欄杆的影子投在桌面上,像是一道道無形的枷鎖。
林晚把那些紙裝回信封,放在桌上。“劉文山,你明白了嗎?你的命在我手裡。我想讓你生你就生,我想讓你死你就死。”
劉文山抬起頭,看著她。眼裡的神色很複雜,有憤怒、有恐懼,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。“你想讓我做什麼?”
“我要你當庭指證劉志遠。”林晚的聲音很平靜,“我要你在法庭上,當著所有人的面,把劉志遠的罪行一樁一樁地說出來。你說了,我幫你向法官求情,爭取從輕處理。你不說,這些證據足以讓你把牢底坐穿。”
劉文山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陽光從鐵欄杆的縫隙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條一條的光影,像是一道道無形的柵欄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光影,手指在光影中穿過,什麼都沒有摸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