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文山答應見林晚的訊息，是在他正式被提起公訴的前一天傳到她耳朵裡的。那天省城又下了一場雪，不大，稀稀拉拉的，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，撕得很碎，飄得到處都是。林晚坐在老鬼飯館的小屋裡，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材料，都是她這幾個月來整理好的證據。她把這些材料分成了三份——一份交給中紀委，一份交給檢察院，一份留給自己備用。每一份都按照時間順序排列，每一個資料夾上都貼著標籤，標註著內容摘要和重要程度。
老鬼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薑湯。他把碗放在桌上，在林晚對面坐下，點了一根菸。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，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孫德利來電話了。劉文山答應見你。明天下午，看守所。”
林晚的手指在材料上停了一下。“他提條件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他只說了一個字——好。”
林晚沉默了片刻。好——這個字太簡單了，簡單得不像是劉文山會說出來的話。他應該提條件，應該討價還價，應該在她面前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。但他沒有，他只說了一個好字。這說明他己經放棄了，不再掙扎了，不再抵抗了，不再幻想劉志遠會來救他了。一個人只有徹底絕望的時候，才會這麼平靜。
林晚端起薑湯喝了一口，薑湯很辣，辣得她舌頭髮麻，但很暖，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。她放下碗，看著老鬼。“鬼叔，你說劉文山為什麼要見我？”
老鬼吐出一口煙霧。“也許是想在死之前見你一面。也許是有話想跟你說。也許是——他也想知道，你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，值得你花十五年去追查真相。”
林晚沉默了一會兒。她想起了父親——他穿著警服站在家門口對她微笑的樣子，他帶她去河邊釣魚時專注的側臉，他在書房裡看書時微微皺眉的習慣。他不是一個完美的人，他有缺點，有脾氣，有固執到不講道理的時候。但他是一個好人，一個正首的人，一個把正義看得比生命還重的人。
“他是什麼樣的人？”林晚的聲音很輕，“他是一個警察，一個好警察。他抓了很多壞人，幫了很多好人。他從來不收禮，從來不徇私，從來不用手中的權力為自己和家人謀任何好處。他死的時候，家裡連一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。”
老鬼看著她，眼裡的神色很複雜。“林晚，你跟你爸一樣，都這麼倔。”
林晚低下頭，繼續整理那些材料。
第二天下午，林晚又來到了省城郊外的看守所。這次她沒有借律師證，而是以“證人”的身份申請探視。王組長幫她辦好了手續，她在訪客登記表上籤了字，武警核對了一下名單，放她進去了。看守所還是老樣子，灰色的高牆，鐵絲網在陽光下閃著寒光，鐵門厚重得像銀行金庫的門。但她這次的心情不一樣了——上次來的時候她是一個復仇者，心裡只有憤怒和仇恨；這次她是一個對話者，她想聽劉文山說什麼，想看他怎麼做，想在他走進審判席之前給他一個機會。
劉文山被帶進會見室的時候，林晚幾乎認不出他了。他的頭髮全白了，不是花白，是雪白雪白的，像冬天的雪地，沒有一根黑髮。他的臉瘦得只剩下一張皮包著骨頭，顴骨高高地凸出來，眼窩深深地陷下去，嘴唇乾裂，臉色蠟黃。他穿著一件橘黃色的馬甲，腳下是一雙藍色的塑膠拖鞋，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，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。
他在林晚對面坐下，雙手放在桌上。他的手也在發抖，不是冷，是病。他的指甲很長，指縫裡有黑色的汙垢，手背上的老年斑比以前更多了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一張地圖。
“林晚，你來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像是一塊砂紙在鐵皮上摩擦。
“劉主席，你瘦了。”林晚看著他，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。
劉文山苦笑了一下。“吃不下，睡不著，能不瘦嗎？醫生說我的癌細胞己經擴散了，最多還有半年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，“半年夠了，夠我看到劉志遠的下場了。”
林晚沉默了一會兒，從包裡拿出一個檔案袋，放在桌上。“這是我整理的所有證據的副本，送給你一份。你可以看看，也可以不看。但我想讓你知道，你做的事，我都記著；你寫的東西，我都留著。法庭上，我會把它們一件一件地交上去。”
劉文山看著那個檔案袋，沒有拿起來。“你不用給我看。我做了什麼事，我自己清楚。我寫了什麼，我自己記得。你不用提醒我，也不用威脅我。我知道自己會判多少年，也知道自己活不到出獄的那一天。”
林晚看著他，眼裡的神色很複雜。她恨這個人，恨他幫劉志遠做了那麼多壞事，恨他害死了她的父親。但看著眼前這個蒼老的、病入膏肓的、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老人，她的恨意變得不再那麼純粹了。
“劉文山，你為什麼要見？”
劉文山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“因為我想看看你。看看林建國的女兒長什麼樣。看看她是不是跟他一樣倔，一樣不要命，一樣為了正義可以付出一切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林晚的眼睛。“你跟他很像。不是長相，是眼神。你們的眼神一樣，乾淨，堅定，沒有雜質。我在官場上混了三十年，見過無數人，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眼神。只有你和你爸有。”
林晚沒有說話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來的時候準備了很多話，想問劉文山為什麼要幫劉志遠做那些事，想問他還記不記得那些被他害過的人，想問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有沒有後悔過。但現在，看著他那張蒼白的、疲憊的、佈滿皺紋的臉，她忽然覺得那些問題都不重要了。
“劉文山，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